硬币

  • 2019-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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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于豆瓣阅读

  老是一个人呆着,就不免产生孤独。那种渴望有人陪伴,随便哪个人都好的孤独;那种若有所失,感觉到自身不完整的孤独;那种既侵袭肉体又侵袭心灵,使肉体疲乏,使心灵腐败的孤独。我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孤独会使人忧郁,使人恐惧社交,使人怀疑现实,使人走向自我毁灭。于是我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但一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因为正刮着风。不是那种鼓足了劲吹,会将惊慌失措的路人赶到建筑物里去的狂风,而是那种时起时落,夹杂着南方的冰冷水气,从领口和袖口钻入,一股一股地带走热量的寒风。我想不出去哪里可以消磨两个小时,城市不过是一座繁华的沙漠。
  我感觉有些冷,于是便将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却摸到了几枚硬币。有两枚一块的硬币,沉甸甸的感觉把它俩和一角的硬币很好地区别开,大概有六七个一角的硬币,挤在口袋里上蹿下跳无法数清。南方的超市总是喜欢用硬币找零,听说这是由于铸币厂多建于南方的缘故。当我学会使用电子支付之后,这些硬币几乎成了无用之物。它们不像纸币那样重量轻,体积小,还能折叠。它们会在手机屏幕上留下划痕,它们永远也不会老老实实地排列整齐,它们成了现代人的累赘。
  行道树依旧挺着叶子,墨绿的,卷着边的,颤抖着的叶子。它们生在城里,而不是长在森林里。在这陌生如外星球的地方,它们是否也会觉得害怕,觉得孤单,觉得迷茫,是否也会怀念故乡的风和土壤,是否也会讨厌汽车和行人的吵闹,是否也会患上可怕的忧郁症?我走过一棵又一棵行道树。不需路灯,周围建筑物窗口散出的灯光就足够亮了,城市是没有黑夜的。发出温暖橙光的白炽灯已被淘汰,每个窗口都射出白光,冷冰冰的,凄凄惨惨的白光。每片白光中都活动着一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都和我无关。
  “先生…”
  一个轻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行行好吧,若是有零钱就请把它们施舍给我。对您算不上锦上添花对我却是雪中送碳。”
  我一转身看到左后方站着一个乞丐,一个佝偻着腰,披散着脏兮兮的长发,满脸污垢,穿着又脏又旧破洞外翻着的衣服的乞丐。在把零钱放进他的空碗时我说:
  “你真走运,现在带着零钱的人很少了。”
  “是的,先生。我运气一向很好。”
  竟然会有乞丐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我闲得无聊,想逗一逗他,便问:
  “运气好怎么会成为乞丐呢?”
  “先生,您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于是我便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第一次是在地理考试中。当时是初中,题目挺简单的,但我记不清南北美洲的分界线是什么了。做完后离交卷还早,我在铅笔盒里翻出了一枚硬币,于是便对它说,若是巴拿马运河,正面朝上,若是苏伊士运河,反面朝上。它在我手中翻转了几下后我看到了国徽。就这样,我多得了两分。我开始相信这枚硬币,这枚一元的,九六年的,镀镍的硬币是我的幸运物。从那之后,我有两难的选择时就会询问它,每次都能得到回答,在事后被证明是正确的回答。无论是问它鸡蛋扣在哪个碗里,还是问它买哪注彩票中奖更多。渐渐地,我意识到了它的不寻常,每次都能正确,这是怎样的好运啊!这已经不是好运可以解释的了,冥冥之中一定有神灵相助。
  我视它为珍宝,视它为天赐的礼物。无论是怎样艰难的抉择,只要能够排除到剩下两个选项,再问一问它,就能得到一个回答,一个毫不犹豫的,由神明做出的,值得信赖的回答。我仰仗它来选择家教,选择书籍,选择学校,选择专业,顺利地考到了还不错的大学。在大学里,我又靠着它追求女孩,该穿蓝色还是黑色的衣服,该去左边还是右边的饭店,该买风铃还是项链作为礼物。就这样,我有了第一个女友,一个很漂亮的女友,面庞好,身材也好。但相处久了,就觉察到不合适。我只想依靠自己的好运轻轻松松地活着,吃好吃的东西,看些逗人开心的节目,过懒散而愉快的生活。她呢?她总是在担忧将来,总是在努力着,默默地,执拗地努力着。她能在北方寒冷的冬天早早起床跑步,能为了节食一个月不吃荤腥,能一天到晚地看书不知疲倦。她不是在教室自习,就是在哪儿参加社团活动。但她的运气很不好,总是遇到稀奇古怪的困难,意想不到的挫折。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没过多久我们就分手了。
  毕业后我拿着父母的积蓄创业,我常常在办公桌上旋转它,一次又一次地问它是选择这个方案还是那个方案收益大些。它从没有让我失望过,公司渐渐有了起色,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比起成片倒下的创业公司已经很是不错。我有了房,买了车,结了婚。对于一个没有什么追求的人来说,这样的生活已经远超预期。而对于那些有追求的人呢?他们的追求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
  有一次,我载着妻子和父母去乡下野餐。那是一个人烟稀少,风景壮美的地方,我们玩得很开心,启程回家时天已经黑了。走了一会发现来时的路不知什么原因塌陷了很长的一段,车肯定是过不去了。为了能够早点儿舒舒服服地睡在柔软的床上,我们决定走另一条路,一条坑坑洼洼,弯弯曲曲,没有路灯的乡下土路。虽然不曾走过这条路,但我知道它。在柏油公路修通前,农人们开着拖拉机便是走这条路进城的,去时拉着蔬菜和瓜果,回来时拉着化肥和新衣服。这样颠簸的路让我很不适应,但总之还是离家越来越近了。
  命运是够多么古怪,最为重要的选择总是无声无息地到来,当事者却全然不知这个选择的份量,只以为在选择晚餐要吃点什么。一条岔路出现在了眼前。我停下车,指着岔路说:
  “听说走这条路能省半小时的车程,但难走些。”
  妻子和父亲都表示担忧,只有母亲想提早回家。我呢?当然是问它了。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有一枚硬币,心爱的,从不离身的,常常把玩的硬币,我告诉所有人它的神奇之处,却没有一个人相信。因此家人对我的举动丝毫不觉得奇怪。我在心里默默地问它,直行还是走岔路收益大些。我听从了硬币地安排,驱车驶入了岔路。这次果然也没有让我失望,没过多久,我就捡到了一个钱包。在开车,在乡间的土路上,在没有路灯的夜里,这是很不容易的,但我还是捡到了。钱包很破旧,几乎是空的,除了有五张皱皱巴巴的百元纸币。五百块,多么美妙的数字,若是五千块,无论如何一定是要还给失主的,若是五十块,就不能带来这样大的喜悦。全家都很高兴,商量着要去哪里美餐一顿,才不辜负上天的赏赐。喜悦过后便没有人说话了,玩了一天很是疲乏,大家都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漆黑的路在车轮下延伸。
  当我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全身裹满绷带活像一个木乃伊,又过了好久才能稍稍说话,除此之外一动也不能动。我被告知昏迷了三个月多,严重的车祸只有一个幸存者。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我的公司呢?失去了决策支持,公司早已岌岌可危,托人卖掉房子最终也没能挽救它。我还没有痊愈就已经破产。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替我付清了医药费——我的初恋,分手后再无联系,八年多没有见过一面,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偶然想起的初恋。我很惊讶她哪来这么大一笔钱,她的家境很是普通。但我只见了她一面,只听她说了一句话,没来得及问她。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动人,和大学时一样,笑起来很纯,很好看。她递给了我一枚硬币,一枚曾与我朝夕相处,我无比熟悉,无比信赖的硬币。硬币从她的手里落到我的手里时,她说:“真是一枚短视的硬币。”
  我出了院,除了一枚硬币和一身残疾,另无所有。我这个年纪,我这样的身体,是找不到工作的。就这样,我成了乞丐。

  我很是不信这样荒诞的故事,便问那乞丐,是否可以给我看看那枚硬币。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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