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对话录

  • 2017-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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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好久不见。”

我永远也想不到,再次见到张立诚,会是这种方式。虽然距离不到两米,但却是两个世界。中间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声音通过电子设备的中转才能传递。他并没有和其他犯人一样,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而依旧是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正如二十年前那次心理咨询时所穿的衣服。只不过,当年一头茂密的黑发,而今变成了稀疏的、间杂着黑色的白发。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声音嘶哑,眼窝深陷,皮肤苍白,手上还有很多被化学药品腐蚀出的各色斑驳。他正坐在特质的椅子上,双腿和双手都被牢牢固定,但他却对此毫不介意,微笑着向我打招呼。我看着他,深呼吸,平复了下心情,才答到:“是啊,好久不见!”

他:“上次见面还是5612年的事情,现在却已经5641年了,整整二十年呢。当年的你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研究生,现在都是大名鼎鼎的教授了。”

我:“是啊,二十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听说你当年自杀过?”

他:“是啊,侥幸没死。”

我:“可惜没死!”

他:“哦,你今天怎么希望我死了?这可不是一个心理医生该有的态度。”

我:“医生只救人,不救魔鬼。”

他:“哈哈,多谢夸奖。。。那你今天来找我这只魔鬼,是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知道,一个人是怎么堕落成魔鬼的!”

他:“知无不言。”

我:“你怎么这么配合?”

他:“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哈哈。”

我:“最好不过了。从那次自杀说起吧。”

他:“行。。。嗯,那是在5612年,毕业前夕,我果断退学,以免看到周围的人兴高采烈地毕业,又是拍照又是聚会,让我觉得嫉妒。退学后我就去找工作了,但正如你说的,结果很不理想。我喜欢自己的专业,只相找专业相关的工作,不愿从事其他工作,但这一行,尤其讲究学历,硕士都往往还嫌不够,没有人愿意要一个大学都没能毕业的人。那时候我整天浑浑噩噩,不知道要干什么。我是没有前途的,放眼望去,尽是黑暗。”

我:“你不是要去金三角的吗?”

他:“呵,那只是个玩笑而已。真正去金三角,我没有那样的胆量。说到底,我是个懦弱的人。”

我:“所以你就自杀了?”

他:“对。某天夜里,我正在睡觉,但被人吵醒了,脑袋昏昏沉沉地,对这个世界很是失望,然后就爬到楼顶,跳了下来。”

我:“几楼?”

他:“大概是七八层的样子。当时刚被吵醒,脑子不清楚,否则不会找这么矮的楼。”

我:“是该找一栋高楼的,最好有一百米高,保证摔死你。”

他:“是啊,可能是老天爷不想让我死吧。我在医院躺了一年多才缓过来。”

我:“那你是怎么加入恐怖组织的?”

他:“恐怖组织?不,是反抗组织。”

我:“肆意屠杀平民,不是恐怖组织是什么!”

他:“战争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

我:“你们除了能给这个世界带来死亡和痛苦,还有什么?难道能指望你们这群疯子、魔鬼创造新秩序?”

他:“死亡和痛苦,本就是我们的使命。对你们来说,我们是恐怖组织,给你们带来了恐怖,破坏了你们原本美好的生活。但对我们来说,却是在反抗,反抗这个给我们带来无尽痛苦的世界!”

我:“。。。”

他:“你有妻子、有儿女、有朋友、有工作,有光明的前途,生活对你是多么地快乐!但我那?我什么都没有!我感受不到生活的快乐,每天醒来,都在痛恨自己为何没在梦中死去。连自杀都没有成功,反而落得残疾,每次下雨,伤口都在痛啊!我恨这社会、恨这世界!”

我:“所以你就可以投靠恐怖组织,研究毒药,屠杀平民?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你而死?多少家庭因你破碎?看到别人痛苦,你就开心了?”

他:“不开心,只是平衡了而已。”

我:“平衡?”

他:“对。哈哈,现在你们和我一样痛苦了。”

我:“就为这个?”

他:“就为这个。”

我:“国家办教育,教给你知识,不是让你用知识屠戮人民,而是希望你能用知识造福人民的。”

他:“可是他在教给了我知识的同时使我陷入痛苦,我用他教给我的知识让他也体验一下痛苦,有何不可。”

我:“你就是个疯子!一个人怎么可以不知恩图报,反而恩将仇报呢?”

他:“所以我是‘魔鬼’嘛。”

我:“说说吧,你是怎么加入他们的。”

他:“邀请。”

我:“是他们邀请你加入的?”

他:“对。不知他们从哪儿了解到我的情况,正在我走投无路之时,他们找上门来。第一次找我时,我恰好不在,他们就站在门口,等了我整整三个小时。”

我:“这很满足你的虚荣心啊。”

他:“对,我当时很是感动。他们一见面就坦诚自己的身份,说自己是反抗组织,邀请我加入。他们告诉我,既然社会让我们这些人感到痛苦,我们便该联合起来,也让社会感到痛苦。为此,他们需要借助我的知识、我的力量。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是有用的。”

我:“所以你欣然同意?”

他:“可以这么说吧,我告诉他们说要考虑考虑,他们竟就直接走了,很是信任我。第二次找我时,我就加入了他们。”

我:“那是个怎样的组织?”

他:“一个伟大的组织。”

我:“对魔鬼来说,地狱当然是伟大的。。。你在组织中都干些什么?”

他:“只需干两件事,学习和研究。我被带到了一个山洞里,我也不知道在哪儿。虽然条件有些艰苦,但生活过得很充实。我的护卫,就有好几十人,每个都是杀过人的老兵,大家都很尊重我。我想要的书,无论多贵,都会给我买来,实验器材也一样,只要我需要,能买到,就会买来。当然,我知道,他们从不缺钱。”

我:“你的自由是被限制的吗?”

他:“是受限的,不能离开山洞。但山洞很大,那是个很大的基地,有很多人。而且我也丝毫不想出去,每天我都有书可看,有实验可做,外面的世界没有什么吸引我的。某次我说高中校门口的土豆烧牛肉很好吃,他们便找到当年的厨子,抓来专门给我做菜,某次我看到一个女明星的视频,很是喜欢,他们便将那个明星捉来给我玩。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地方吗?简直就是天堂。”

我:“给你玩?你把人当做玩具吗!现在她怎么样了?那个明星。”

他:“玩腻后就做了实验材料,当然是死了。”

我:“真是一群疯子!你还有人性吗?你的良心呢,不会痛吗?”

他:“在我从楼顶一跃而下时就已经死了,现在占据这个躯体的,是对社会的恨,是从地狱来的魔鬼!”

我:“哼,哼。。。组织待你可真好。”

他:“是啊,彼以国士待之,我自以国士报之。”

我:“他们对你好也是有所求的吧?”

他:“当然,组织会给我一些任务,让我研究,但不强迫,每次都说尽力而为即可。但我也从未让组织失望过。开始时是炼制毒品,组织这方面资料很多,我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制毒,并改进了方法,后来甚至发明了新的毒品出来。”

我:“所谓的‘反抗组织’不过是毒贩子而已。”

他:“任何组织都需要经济支持。”

我:“但贩毒显然不是正经人该做的事。”

他:“哈哈,我们本就不是正经人。”

我:“后来呢?你是怎么开始研制毒药的?”

他:“随着我对组织的贡献越来越大,我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在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自由地看书学习、自由地实验研究,没人干预我。某次意外,让我合成了一种毒药,无色无味,可以悄无声息的致人死亡,而且人在死后,是微笑着的。这是我的第一件得意之作,我管她叫‘完美自杀药’。”

我:“‘完美自杀药’是你的发明?!!”

他:“不然呢,还有谁会发明这种东西。”

我:“‘完美自杀药’是无痛的,导致很多原本害怕死亡的痛苦而没有自杀的人自杀。”

他:“对,这就是我公布它的初衷,有很多人只是一时想不开,便匆匆死了,多么完美。”

我:“可惜你想自杀的时候还没有‘完美自杀药’。”

他:“现在也买不到了呢。”

我:“当然,国家不可能让这样的药物还在市场上流通。。。你说这是你的第一件得意之作,那第二件呢?那些化学武器?”

他:“不不不,那些化学武器实在太简陋了,算不得作品,只是拿来卖给其他组织,创造‘外汇’而已。”

我:“还有其他组织?”

他:“对啊,那些组织才是真正的恐怖组织。”

我:“恐怖组织拿你发明的化学武器,去屠杀平民,你是否知道?”

他:“知道啊,买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杀人的吗。”

我:“你所在的组织,呃,姑且称为反抗组织吧,和那些恐怖组织是什么关系?”

他:“都在制造恐怖,这一点上讲是盟友。但他们是为了政治,为了宗教,而我们只是单纯的制造恐怖而已。”

我:“无疑,你们更可怕。”

他:“当然。”

我:“你怎么会想到往自来水里投毒?你可知道这会害死多少人!”

他:“这就要说我的第二件得意之作了。那绝对是跨时代的伟大作品,我叫她‘上帝之泪’。”

我:“‘上帝之泪’?这就是那恐怖的毒药的名字?”

他:“嗯,名字是有点俗。但药效很好,完全是未知的成分,当然这个未知是对你们而言的,不是对我。混在自来水里,完全不用担心被发现,无论是饮用还是烧菜,都和普通的水一模一样。喝一次两次,完全不会有任何感觉,要持续喝个几年,才会在体内积攒足够的量。就算有足够的量,也不会立即表现出来,就如同病毒一样,有个潜伏期,再过个几年,某一天,潜伏期一过,人就会忽然猝死,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但是,自来水不会有安全检测吗,你是怎样逃过检测的?”

他:“很简单,前面说过了,这种毒药对你们来说是未知的,而自来水的安全检测只检测已知的有害成分。而且”

我:“而且什么?”

他:“而且,自来水公司现在都私有化了。私有化,意味着有钱就是主,猜猜有多少自来水公司是掌握在组织手里的?不仅自来水了,纯净水公司也是。”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可怕。。。我们的对话是被监听的,你可知道?告诉我这些算不算是出卖组织?”

他:“这本就是我的主意,而且同样的手段只能玩一次,告诉你又何妨。当然,现在死了这么多人,‘上帝之泪’对你们已经不是未知的了,以后的自来水也会检测‘上帝之泪’。”

我:“这算是安慰吗?”

他:“不,现在才检测,已经晚了。‘上帝之泪’从十年前开始逐步向全国各主要城市的自来水中添加,到今天少说也有上千万的人体内积攒了足够的量,只是大多还在潜伏期而已。目前的这几万人,只是开胃菜而已。。。你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我:“这些我知道,不要小看了国家的科学家。”

他:“这是当然。”

我:“死这么多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没有啊,只是看到这么多人死,更多的人难过伤心、悲痛欲绝,我就觉得心理平衡而已。”

我:“就为这个?”

他:“还有便是,李白有几句诗。”

我:“哪几句?”

他:“哦,记错了,不是李白的。是这几句:‘杀一是为罪,屠万即为雄,屠得九百万,便是雄中雄’。现在我少说也屠得千万了,至少已经把屠刀架在千万人的脖子上了。最终能不能把刀挥下,就看你们是否能否找到解毒方法了。。。当然希望很渺茫,在未来几年内,这些人会陆续死去,但现在你们都还没彻底搞明白‘上帝之泪’是什么。”

我:“所以你还活着。”

他:“期望我去研究解毒之法?哈哈,怎么可能。”

我:“你是否知道,死去一千万国民会对一个国家造成多大影响?世界上一大半的国家人口还不到千万!”

他:“当然知道。”

我:“你将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他:“恰恰相反,后人会铭记我的功勋。”

我:“一个魔鬼还想得到天使的歌颂?”

他:“不觉得这个国家人太多了点吗?我帮国家减少点人口不好吗?”

我:“不好,没人会赞同你,你也没有资格。你这是在毁灭这个国家!”

他:“‘上帝之泪’的潜伏期和人的体质有关,身体很好的人潜伏期可长达几十年,当衰老、抵抗力下降后才会爆发。而且‘上帝之泪’不会遗传,父母体内的毒物不会转移到孩子身上。也就是说,‘上帝之泪’会优先淘汰体质弱的人,并且不会成为这个国家的毒瘤,不会代代传递。”

我:“可你杀死的大都是大城市的人。”

他:“你的意思是我应该优先杀死农村的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该杀任何人。”

他:“呵呵,农民和市民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谁让大城市人口密集,屠杀效率高呢?”

我:“无论如何,这对国家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他:“不好吗,不是说多难兴邦吗?还有那句话怎么说来个,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看你们就是太安乐了,适当忧患下也好,免得将来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我:“这么说来你其实是为国家好了?”

他:“正是。”

我:“国家已经感受到了痛苦,感受到了忧患,就此收手吧!只要你答应配合国家,研制解毒剂,就可以免去死刑。你不是喜欢看书、喜欢做实验吗?国家答应你,虽然不可能释放你,但在监狱里也向你提供书籍、实验器材,就如你在山洞里时一样。”

他:“这才是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吧?”

我:“嗯。”

他:“记得我在二十年前说过什么吗?反正我没打算活太久,现在这句话同样有效。而且,我很快就要死了。”

我:“什么意思?国家不会轻易杀你的。”

他:“说来很不巧呢,你今天来找我。我在被捕前下了命令,要组织不惜一切代价,炸毁我所在的监狱。说来他们也该行动了。不要小看我们的力量。”

我:“怎么可能,这里可是监狱!”

不知道怎地,我刚说完这句话,忽然就听到一声巨响,地面开始颤抖,牢固无比的防弹玻璃出现裂缝,屋顶的灯管闪烁几次后就熄灭了。紧接着便听到连绵不绝地爆炸声,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警报响个不停。建筑物很快就支离破碎,成吨的混凝土块从我身旁落下,我亲眼看到,张立诚被砸成肉饼,很快地,我也失去了意识。

(全文完,纯属虚构,三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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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完美的自杀药》

评论

    • Werner回复

      哇!竟然会有人喜欢我写的小说,好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