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死的大学生

我静静地站在淡绿色的沙发旁,两手捧着陶瓷杯,小口地喝着略显苦涩稍稍发烫的清茶,出神地望着窗外在风中颤抖的竹子。窗户是关好的,所以我丝毫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但从竹子颤抖的幅度不难推测,外面正刮着令人舒服的微风。这是个隔音很好的小房间,我听不到任何风声,但却看到了风,真是神奇!竹子的绿要比沙发浓出很多,不知沙发再加上四周墙壁的绿,是否敌得过竹子,但颜色又岂是能这样叠加的。想到这里,我不禁微微一笑。时间差不多了吧,我放下茶杯,坐回到沙发上,回忆着昨晚刚刚看过的、下一位咨询者的资料。

这是私元5612年夏,我刚刚拿到应用心理学硕士学位,马上要留洋读博。出国前,来到这所大学的心理咨询中心,做一名实习心理咨询师。今天来找我咨询的都是在上周的心理测评问卷中发现有抑郁倾向的学生。当然只是倾向而已,否则也不会由我这个实习的新人来做心理咨询了。开始时还略显生疏,但几周下来,我便对做心理咨询轻车熟路了。毕竟咨询对象都是在校学生,群体单一,遇到的问题也大同小异,不是学习问题,便是人际关系问题,再就是恋爱与情绪等的问题。如接下来的咨询对象,就是化学工程学院的本科学生,名叫张立诚,从测评结果看,有轻微的抑郁倾向,应该是人际关系方面出了问题。正在我回忆张立诚所填问卷中令我在意的选项时,金属摩擦碰撞地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咨询室的门开了。

“快进去吧,李老师在里面等着呢,你们俩年纪差不多,可以好好聊聊。”这是辅导员的声音,上周末我刚刚和她关于张立诚的问题有过交流。随着这个声音,一道黑色的身影挤进门来,门还未全开,便又被轻轻地关上。几秒后,张立诚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我对面的沙发上。这还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啊。我需要稍稍整理下思路,同时上下打量着他。淡绿色的沙发与他具有强烈地对比度,他穿着黑色的运动鞋、黑色的裤子和黑色的上衣,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脸色也是纯黑的——我是指他的表情和眼神。看得出他很疲惫,不是跑完一千米后体力上的疲惫,而是长期休息不足精神上的疲惫。他也在静静地打量我,一时鸦默雀静。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同学,你是张立诚吧?”

他干脆地回了我一个字:

“对。”

“‘不须闭户嗟寥落,但立诚心自用功。’立诚是个好名字啊。”

他显然不知道朱熹这句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即说道:

“不愧是心理学硕士,果然博学多识!”

这次轮到我惊讶了——他来这前调查过我?但他提前应该不知道是谁给他做心理咨询啊?难道是辅导员告诉他的?嗯,一定是这样。我笑了笑以示谦虚。

“来,在这签个字。你不用紧张,做心理咨询其实就是聊聊天而已。那种心理测评你也不用太在意,要是做一些单选题就能诊断心理问题,那像我这样学心理学的就都该失业了。
我也才来这实习,也还是学生,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学长。我初来乍到,有很多事情还不清楚,你在这待了快四年了,我有不懂的还可以向你请教。”

我故意这么说以使他获得认同感,降低警惕,我想,这有助于接下来的交谈。当我说完这句话时,他早已签好了自己的姓名,我拿来一看,苍劲有力的三个汉字深深地扎根纸上,整齐而又不失生机,每一笔一画都棱角分明,真是好字!

“字写得不错。”

他也笑了笑以示谦虚。

“现在字写得这么好得人不多了。”

“常常练习而已。”

“哦,这么简单?我以前也想练字,初中时没空,便想等到高中再练,高中时更没空了,便想等到大学再练,大学时忙这忙那的,也没顾上练字,到现在,字写得还是那么丑。”

他听后似乎很开心,说到:

“我听说啊,种一颗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仿佛大脑中一团杂乱的麻绳变得明晰了起来,也明白他为何能练好字了。

“你说的对,我决定从明天,不,从今天起,就开始好好练字。”

他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看来他并不是个很健谈的人。我原想就写字、书法和他多聊一会,但怎奈我确实不了解这些东西,只好换个话题,聊聊拳击,这是我做过功课的话题,从辅导员那了解到,除了是应用化学专业的学生,他还是业余拳击手。

“来聊聊拳击吧。你怎么会喜欢拳击呢?这可不是一个流行的运动。”

他犹豫了下,说到: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想破坏东西。但想要的其实并不是东西被破坏,而是破坏东西的过程。”

对这个回答,我颇感意外:

“这么说来你是某次心情不好,以拳击作为破坏东西的过程,从而喜欢上拳击的。”

他立即答到——没有经过思考——或者说是已经思考过了:

“不是某次,而是经常。常常心情不好,便去打拳击,打得多了,也就打得好了,干脆去做了业余拳击手。打人比打沙包要更爽。”

没想到这么快就切入正题了。我原想要和他多聊会,熟识后再谈这种有些敏感的话题。但既然他主动提出来了,我只好继续跟进。可以预见,接下来将是暴风骤雨般的对话。

我:“哦——可以说说为何常常心情不好吗?”

他:“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心情不好而已。”

我:“怎么会没有原因呢。一个正常人没事时应该是开心愉快的,至少也不会心情不好。”

他:“所以我不正常呗。”

我:“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呃,来说说你什么时候心情好吧。有什么让你愉快的事情吗?”

他:“没有。”

我:“一件都没有?”

他:“很少很少很少。”

我:“比如?”

他:“当受到表扬、恭维时。呵呵,我终究是个爱慕虚荣的俗人而已。”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评价自己:“人都是这样的,有谁不爱慕虚荣呢?”

他:“可我讨厌爱慕虚荣的人。”

我试探性地问道:“所以,你…讨厌自己?”

他:“对。”

这大概就是他常常心情不好的原因了。我劝解到:“何必为这种小事和自己过不去呢。喜欢被表扬,也不意味着爱慕虚荣,这是人的本性啊。”

他淡淡地答到:“也许吧。”

我:“人生还有很多愉快的事情啊,和朋友聊天,美味的食物,动听的音乐,好看的风景……”

他:“倘若我没有朋友呢。”

他:“我感受不到美食。”

他:“我讨厌音乐。”

他:“我也讨厌旅行。”

他一连说了四句话,这样的反应让我很吃惊,我暗暗记下,随即问道:“怎么会……没有朋友?”

他:“就是没有。”

我:“上大学后没有交到朋友吗?”

他:“不,从小到大都这样。”

我:“一个都没有?”

他:“曾经的朋友终会渐行渐远,最后便徒有朋友之名了。小时候还懂得和伙伴玩耍,后来便不懂怎么玩了。”

我:“什么叫做‘不懂怎么玩了’?”

他:“就是和朋友一起玩是要干什么?”

我:“很简单啊,一起去网吧,一起吃大餐,一起去K歌,一起去旅游……”

他:“去网吧干嘛?网吧不是坏孩子才去的地方吗?”

我:“你已经成年了,不是‘孩子’了。去网吧可以玩游戏啊!你不会从没去过网吧吧?”

他:“嗯,从没去过。我也不玩游戏,至少现在不玩。”

我:“怎么会有人不玩游戏!你一定只是没有尝试过吧?现在游戏做得很好很好。你可以尝试下,心情不好时也可以玩玩游戏。”

他:“我尝试过,但没办法玩。”

我:“你没有自己的电脑吗?手游也做得很好的。”

他:“有。怎么说呢,你数学学得怎么样?”

我:“不怎么样。”

他:“当我开始玩游戏时,感觉和翻开高数课本是一样的,没办法深入进去。”

我:“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不会。一看到纷繁的界面,复杂的设定,再想到为玩游戏不得不付出的努力,就不想玩了。”

我:“不得不付出的努力是什么意思?”

他:“你要玩游戏,就必须按照游戏设计者的思路,去完成一些任务,要完成这些任务,又要完成一些子任务,满地图乱跑,费尽心机。可你最后得到了什么呢?不过是屏幕上的一些画面而已。电脑一关,这些画面就全部消失了,你什么都没有。”

我:“还有记忆!记得玩游戏的过程,记得其中的快乐。”

他:“有什么快乐可言?不过是南柯一梦。说起来,人生不也是一样吗?读书考试,结婚生子,和游戏里的任务有什么区别?人一死,这些就全部都没有了。”

我:“有区别。完成游戏中的任务,奖励是虚拟的,但完成人生中的任务,奖励是现实的。读书考试可以让你获得知识、学历,结婚生子可以让你获得爱情、后代。这些东西不好吗?难道你不想要。”

他:“可机器一关、人一死,所有的奖励都消失了,从这点上讲,没有区别。。。我自然想要,但想到要获得这些需要完成的任务,就又退缩了,不想要了。毕竟一死,什么都没有了。你会这样做,是因为你在完成人生的任务时会想着奖励,觉得有趣;我觉得奖励是虚幻的,任务自然也就无聊,不想做了。”

我:“可据我了解,你学习成绩很好,专业水平很高,看得书也很多。”

他:“辅导员告诉你的?”

我:“嗯。”

他:“那只是出于一种本能而已,权当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况且来地球一趟,不读一读这里伟大的作品,实在可惜。”

我:“这个比喻挺有趣,一般都说是,到某个地方,不看看某某著名风景,不尝尝某某著名食物,相当于没去过。”

他:“若你说的成立,那么一个人没读过那些著作,便相当于没活过。”

我:“那些著作是哪些著作?卢梭的作品吗?你似乎对卢梭很感兴趣。”

他:“对,我是在图书馆借过不少卢梭的书。这么说来你看过我的借书记录?”

我:“嗯,辅导员那有。。。你为何偏爱卢梭呢?”

他:“因为他和我是同一类人。”

我:“哪一类?”

他:“孤独的人。不过又不是同一类人。”

我:“怎么说?”

他:“卢梭在学习剑术时,很快就放弃了。卢梭说他不明白,人类为何要推崇这种以伤害同类为目标的技艺。而我喜欢这种技艺。”

我:“所以你喜欢拳击。”

他:“算是吧。”

我:“卢梭确实是孤独的。你也觉得孤独吗?”

他:“是。有时走在路上,看到三五成群,扎在一起的人,就会很嫉妒,凭什么他们可以那样有说有笑,我只能一个人呢。晚上在操场跑步,看到散步的情侣,常常会想一拳打到男生的太阳穴,那些虚弱的人,一定连我一拳都接不下来。但这有什么用呢?有女朋友的是那些虚弱的人。有时听到别人到笑声,会觉得很刺耳——凭什么他们可以这样开心,我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忍受孤独痛苦。严重时听到别人交谈的声音,就会心烦意乱,愤怒不能自已。中午和晚上时校园里会有广播,那也是我讨厌的东西,总是在耳旁聒噪,听到广播里传来主持人愉快的声音,我就想把喇叭都砸掉。。。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没有付诸实践。。。所以我这算是精神病吧,还病得不轻?”

我:“不,不,这算什么。人人都会有类似的阴暗想法,只要永远不付诸实践便好。好比你在想象中用各种方法杀死一个人几百遍,只要没有真正的杀人,那么你就是无罪的。不过看得出,你确实很孤独,应该多和别人交流。”

他:“我们不正在交流吗?”

我:“嗯,对。。。你怎么会这样孤独呢?”

他:“天生如此吧。”

我:“从小就这样?”

他:“不是,小时候还好。越大越孤独。”

我:“所以不是天生的。”

他:“可能吧。”

我:“为何越大越孤独呢?”

他:“刚刚说过的,可能是因为不懂得怎么玩。就是和别人在一起,不知道要干嘛。很多事情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吗?干嘛要和别人一起呢?我只喜欢做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事情。”

我:“但你一定参加过集体活动吧,觉得怎么样?”

他:“大多数让我感到不自在,难受。少数是让我很开心的,但最终却无一例外,变成了更深层次痛苦的根源。”

我:“更深层次痛苦的根源?”

他:“嗯。”

我:“什么意思?”

他:“没什么意思。”

我见他不想说,便换了个话题:“刚刚说去网吧玩游戏,你不玩游戏,好吧。那么吃大餐呢?你总不至于不喜欢美食吧?”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说起游戏,你在玩游戏的时候有没有过玩不下去或是局面让自己不满意而退出的经历呢?”

我:“当然有过。”

他:“还记得我关于游戏和人生的类比吗?”

我:“当然记得。所以你想说,人生活得不满意也应该可以中途‘退出’了?这显然是不一样的,游戏退出可以重新开始,人一死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可能像游戏一样重新开始呢。”

他:“你怎么知道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相信灵魂、相信轮回吗?”

我:“那是迷信!你一个学化学的工科生,怎么会信这种东西。”

他:“你怎么知道就没有轮回呢?你没有办法证明没有。”

我:“你也没有办法证明有。”

他:“所以我们一致认为我们不清楚轮回是否存在。”

我:“好吧,我承认这一点。”

他:“那么你怎么就能肯定,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不是进入轮回,重新开始呢?”

我:“你记得上辈子的事情吗?”

他:“当然不记得。”

我:“所以,就算人死后还可以轮回,你也不再是你了,至少你这辈子就完了,永远的结束了。”

他:“那你退出游戏,对于游戏而言,整个世界都毁灭了呢。”

我:“不,那是假的,虚拟的,退出游戏,没有人死,没有世界毁灭。”

他:“可我死都死了,还管得了这么多?”

我:“你是唯物主义者吧?”

他:“是,我不觉得我死后世界就会毁灭。”

我:“那你不为你父母考虑吗?他们也快退休了吧,无论是感情上,还是经济上,你的离去对他们而言都是难以弥补地痛。还有你的老师、同学,你若死了,会给他们造成多大的伤害啊!”

他:“你有认真地想过自杀吗?”

我:“没有过。 ”

他:“那你也就没有第一人称的自杀者的体验了。”

我:“对。”

他:“所以你并不知道,一个想要自杀的人听到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感受。你怎么知道,听了你的话,不会更加促进自杀者自杀的决心呢。说话要小心啊!再者,我死了同学们说不定会很高兴呢。”

我:“怎么会高兴,是震撼,伤心才对。”

他:“震撼、伤感只是开始时的表现,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多了聊天时的谈资,便会开心了。”

我:“不,这只是你的想象,事实不是这样的。我在读高中时,一个低年级的同学跳楼自杀了,没有人高兴,大家都很震撼很伤感。”

他:“可你刚刚分明因存在这个例子而感到高兴呢。震撼和伤感只是一时的,不久后他们就忘却了。人总是向前看的。”

刚刚想到时,我确实因存在这个例子而高兴,只好放弃争辩,转移角度:“我们只是在讨论游戏和人生的关系。你也没有想过自杀,对吧?”

他:“搜索自杀会出现免费心理危机咨询热线;百度自杀吧是封锁的;图书馆六楼的窗户没有钢丝网拦着,是敞开的,可以从那里翻到楼顶;主教学楼通向楼顶的门是用结实的生锈了的铁链锁着的,门是铁皮栏杆焊成的,要破开得带一把大钳子;学校的任何一个人工湖的深度都超过我的身高;学院实验室管理很松,我可以轻易偷出几十种剧毒药品。”

我:“可你还活着,不是吗?”

他:“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呢。”

我:“可是活着多好啊,干嘛要死呢?刚刚说到哪了,,对,美食。你喜欢美食吗?吃好吃的东西可以让人心情愉快。尤其是和朋友一起去聚餐。”

他:“还记得八荣八耻吗?”

我:“啊,怎么提起这个来了?”

他:“‘以艰苦奋斗为荣,以骄奢淫逸为耻。‘聚餐不是一种骄奢淫逸的行为吗?”

我:“这怎么就骄奢淫逸了?朋友间正常的聚餐是好的、正当的。几个人使用自己纳过税的合法收入,去合法场所,进行了一次合法的消费,没有违反法律法规,也没有违背公序良俗,怎么就和骄奢淫逸扯上关系了。”

他:“你上次聚餐是什么时候?”

我:“上周末。”

他:“花了多少钱?”

我:“两百多。”

他:“花了多长时间?”

我:“大概三个小时。”

他:“几个人?”

我:“四个。”

他:“你平常一顿饭吃多少钱?”

我:“十几块。”

他:“平常花多长时间?”

我:“半小时。”

他:“花费是五、六倍,不算‘奢’吗?”

我:“好吧,是有点。可人活着不正是图这些乐呵吗?否则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是没什么意思。喝酒了吗?”

我:“喝了啤酒。”

他:“醉了吗?”

我:“有点。”

他:“酒桌上难免谈天说地,你和朋友说的可都属实,是否有吹嘘?”

我:“嗯,,,有。”

他:“这不算是‘骄’?你们吃得开心吗?聚餐时是否很安逸呢?”

我:“开心。是很安逸。”

他:“这不就是‘逸’吗。”

我:“好吧。但我们可没找小姐,同去聚餐的都是男生,和‘淫’扯不上关系。”

他:“你吃饱了吗?”

我:“吃撑了呢。”

他:“没有节制得进食,不正是‘淫’吗?”

我:“吃撑了怎么就‘淫’了?”

他:“没有节制、沉溺其中不就是淫吗?”

我:“你这么理解‘淫’啊?”

他:“不然呢,‘万恶淫为首’、‘富贵不能淫’中的‘淫’不都是这个意思。”

我:“这样啊,我以为是淫荡的意思呢。”

他:“呃,不是淫荡的意思。。。所以你的行为确实属于‘淫’。”

我:“你这也太勉强了,完全是生拉硬套来的,算不得数。再说,八荣八耻早就过时了。”

他:“现在是蜜蜂的社会了吗。”

我:“你也读过《蜜蜂的寓言》啊?觉得怎么样?”

他:“高中时读过,一群鼠目寸光之辈而已。”

我:“你就这么评价“名著”啊。”

他:“这算什么名著,校图书馆都找不到的书。”

我:“好吧,你不喜欢聚餐就不聚了吧。那么美食呢,你是否喜欢独自享受美食?”

他:“我可以连续一年在同一个窗口吃同样的饭。”

我:“你就没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有,在一周前,偶然看到西一食堂的番茄鸡蛋饼,红的鲜红,黄的金黄,看上去很有食欲,很想吃。但当时已经打了别的饭,只好作罢。几天后,如愿以偿地吃到了番茄鸡蛋饼,但并没有想象中好吃,很是失望。从此便又回到了常去的那个窗口了。”

我:“你这样活着,是很无趣的。”

他:“对,我也觉得。”

我:“关于音乐呢?喜欢听歌吗?”

他:“只喜欢器乐,不喜欢声乐。有人的声音就会觉得吵。所以,不喜欢听歌。”

我:“可你刚刚说讨厌音乐。”

他:“准确的说是讨厌声乐,觉得吵闹。至于器乐,若是专门地、一心一意地听,我觉得也挺好。但一边做别的事,一边听音乐,是我绝对没法办到的。这只会让我心烦意乱,什么都做不好。”

我:“那么旅游呢?”

他:“人太多,不喜欢。”

我决定换个话题:“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他有些犹豫,说到:“没有。”

我觉得他在说谎:“一个都没有过。”

他:“不会再有了!”

我:“相信我,会有的。”

他:“你觉得诸葛亮文采如何?”

我:“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他:“初中政治课本中引用了诸葛亮的一句话,还记得吗?”

我:“这我怎么可能记得。”

他:“‘志当存高远’。”

我:“这很好啊,有什么问题吗?”

他:“但它没有引用接下来的话。”

我:“接下来?是什么?”

他:“‘慕先贤,绝情欲,弃疑滞’。”

我:“你想说‘绝情欲’?”

他:“对。你是否觉得我们应该树立终生学习的观念?”

我:“觉得。”

他:“你是否觉得谈恋爱影响学习。”

我:“这可不一定。”

他:“一定。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影响,总是有影响的。”

我:“广义的影响当然是有的。”

他:“因此,若要不影响终生学习,便该终生不谈恋爱。”

我:“结论不成立,影响也有好坏之分。”

他:“注意,我说的是‘若要’。”

我:“即便你说的‘若要’是成立的也没有意义。如果A则B,就算这个命题本身是成立,但若A永远不可能为真,则这个命题也是没有意义的。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我:“况且若人人都玩命地学习而不生育后代,人类很快就灭亡了,学习又有什么用呢。”

他:“所以社会中应该有部分人专门负责养育后代。而且就算人人都玩命地生育后代,人类终究还是会灭亡的。”

我:“就算灭亡,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他:“人不应该深谋远虑吗?”

我:“能考虑几十年就很不错了,干嘛要考虑千年、万年后的事情。”

他:“一想到人类总会灭绝,地球总会毁灭,我就没有努力的动力了。”

我:“你的想法很奇特呢。”

他:“我也觉得。”

我:“所以你在大一时答出了那份惊世骇俗的思修考卷?”

他:“连你都知道啊?”

我:“当然,很有名呢。但你为何不去参加补考呢?思修老师不是给你承诺过,只要你去参加补考,答得‘正常’点,就算你过的吗?”

他:“去补考有什么用呢,我还是会写我当初写的东西。”

我:“就不能变通一下吗?”

他:“不能。”

我:“为何?”

他:“我为何要通过考试?为了学分?为了学分就去学习,没有学分就不学吗。这实在非读书人之所为。”

我:“那你觉得读书人应该是怎样的?”

他:“自由地阅读自己想读的书。读书人要有骨气。”

我:“这是什么骨气啊?!拿到学分的读书人才是好读书人。”

他:“当夏天时,人们都穿着短袖等单薄的衣服,冬天一到,人们就又换上了棉袄、羽绒服等厚重的衣服。”

我:“对啊,这有什么问题吗?大家不都这样吗,夏天穿棉袄、冬天穿短袖才是有问题的。”

他:“清军入关后,颁发‘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因不愿剃头而死的汉人多达千万。”

我:“嗯,有所耳闻。”

他:“你怎么看因不愿剃发而死的汉人。”

我:“他们是有骨气的汉族人。‘剃发令’可以说是清朝灭亡的祸根,最有骨气的那些中国人不是死于敌人之手,而是死于统治者之手。这些人死后,剩下的都是些天生的奴婢。”

他:“嗯,我也这么认为。。。说是有一个人,在冬天也穿着短袖,不愿随季节变更自己的衣服,便活活冻死了。你怎么看这个人?”

我:“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他:“清军入关和寒流来袭不是一回事吗?都是环境的改变。不愿因环境改变而改变自己的人,不正是那些被认为有骨气的人吗?为何你要歌颂前者,而贬低后者为傻子、疯子?”

我:“怎么是一回事了!清军入关是人为因素,寒流来袭是自然因素、客观规律。去抵抗客观规律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他:“为何抵抗客观规律的不是傻子就是疯子,而抵抗人为因素的就是英雄了?清军入关还是大势所趋呢,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这么说也是一种客观规律,而且抵抗清军入关、剃发易服的人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而若你够强壮,冬天穿短袖也未尝会被冻死。”

我:“你说清军入关是历史必然,那是你站在后世的角度来看的。对当时的人来说,可不见得就是历史必然。若抵抗的力量足够强,清军是入不了关的。而夏天穿短袖、冬天穿棉袄是从古到今,再到未来都普适的规律。人怎能和自然规律斗争?人本就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他没有继续和我争辩,而是换了个话题:“知道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吗?”

我:“当然知道。你是在效仿陶渊明?”

他:“不。陶渊明在上级来检查时弃官而逃,难道不是由于工作做得不好,怕被检查吗?”

我:“哈哈哈,有这个可能。可再怎么说,思修是必修课,不通过考试你就拿不到学分。”

他:“那又如何?”

我:“拿不到学分你就拿不到毕业证。”

他:“那又如何?”

我:“你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他:“一撞南墙就回头啊?不应该把南墙撞倒,继续按自己固有路线前行吗?”

我:“但你可能会头破血流!”

他:“撞死在南墙又如何。难道因害怕头破血流就要违背自己的初衷?”

我:“那你几个月后要怎么办呢?别人都拿着学位证,穿着学士服照毕业照,你不羡慕?”

他:“只羡慕学位证,不羡慕学士服和毕业照。我讨厌那样的衣服,讨厌照相。”

我:“为何要讨厌学士服呢?”

他:“没什么原因,就是讨厌。还有,学士服竟然是租的而不是买的。”

我:“当然,只穿一次,买那玩意干嘛。”

他:“不觉得很讽刺吗?学士服都是租的。”

我:“哪里讽刺了?”

他:“没什么原因,我就是这么认为。”

我:“但没有毕业证你要怎么找工作呢?有什么打算?”

他:“没什么打算。何况有毕业证,我就能找到工作?让我穿西装、打领带,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一家一家地去投简历,我做不到。”

我:“不一家一家地去投简历,那你要怎么找工作呢?”

他:“若有人来请我,不说三次,只要两次,我就答应。”

我:“你还想效仿诸葛亮啊,你有他那本事、他那名气?”

他:“自是没有,所以只需两次。而且诸葛亮化学一定没我学得好。”

我:“诸葛亮的时代没有化学。你不去找工作,工作是不会主动来找你的。”

他:“哦,谁知道呢。”

我:“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你也讨厌西装?”

他:“对。”

我:“你讨厌的东西还真多。”

他:“是不少呢。”

我:“但你总得活下去啊。你要怎么养活自己呢?现在社会就是认证书的,没拿到证书会寸步难行。”

他:“有那么认?就算我能力很强也不行?”

我:“不行!要不怎么叫敲门砖呢。你要先进了那个门,然后再比拼能力。门都进不去,能力强有什么用。”

他:“这样啊,那我就去养蜂好了?”

我没有听明白:“痒酚?”

他:“就是养殖蜜蜂。”

我:“哦,是‘养蜂’啊。怎么就要去养蜂了?”

他:“说不定我还可以写本《养蜂实用手册——兼论隔离蜂王的研究》。”

我:“呵,你指这个啊。那也是退休后才去干的事情啊。在退休之前呢?你总得有工作啊。”

他:“这样啊,看来我只能去金三角了。”

我:“啊,为何要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他:“我若去那,毒枭们会很欢迎我呢。”

我忽然想起他的专业:“你会……制毒?”

他:“可能会吧,不会可以学嘛。”

我:“但那里真的很危险!”

他:“没关系,反正我没打算活太久。”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见我没有回答,又补充说:“哈哈,开个玩笑,别当真。”

我想了想,说:“你现在这么想,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到时候你还是会穿西装、打领带,一家一家地去投简历。这就是社会、就是这个世界啊。”

他:“所以我讨厌这个世界!”

我:“你再讨厌有什么用呢?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我可以尝试去改变它。”

我:“改变世界啊,谈何容易。”

他:“确实不容易,改变自己都很艰难。”

我:“要是没成功呢?你还是得改变自己。改变自己总比改变世界要简单得多。”

他:“我还有别的选择?”

我:“什么?”

他:“毁灭。”

我:“毁灭自己?”

他:“可能吧,谁知道要毁灭的是什么。”

。。。

。。。

。。。

之后,我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只聊了会其他的、不痛不痒的话题,便匆匆结束了这次心理咨询。当晚,我去书店买了本字帖,但也仅此而已,终究没能开始练字。

一个月后,我便已留洋海外,与国内消息不通,只是隐约听闻,张立诚曾自杀过一次,但没有成功。再之后,便全然没了他的消息。

(全文完,纯属虚构,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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