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式反应

卡特·道尔顿和很多人一样,习惯在上班前翻翻手机。社交软件上人们关于 WN206 航班失联的讨论仍在继续。虽然这架从波士顿飞往北京的飞机上 376 名乘客中大部分是中国人,但 17 名机组人员中有 15 名是美国人,飞机也属于美国的航空公司,依旧在美国民众中引发了广泛的讨论。从 12 日 18 时美联航紧急宣布客机失联到现在已经过去了 30 多个小时,中美两国的联合搜救仍然一无所获,连一片残骸也没有找到。失事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飞机被恐怖分子劫持一头扎进了太平洋里,因为海关在航班失联后核查发现有一名伊朗籍乘客使用了冒名的登机牌;也有人说飞机失事是机械故障所致,因为涉事班机已经服役 13 年之久。阴谋论者则说这架飞机是美军故意击落的,因为飞机上的中国人从马萨诸塞理工学院的教授们手中偷走了军方的机密文件,这些文件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军方不惜直接击落一架民航客机。理由是第七舰队参与搜救完全是大动干戈,欲盖弥彰,而且这架飞机上也确实坐着 11 名中国教授和 27 名教授们的学生,甚至还给出了名单。

这些消息卡特早就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刷新,期待能有什么新消息。实际上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自己早就烂熟于心的内容,好像这能让自己平静一些。卡特一贯喜欢阴谋论,以往只是抱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凑热闹,这次他却非常确信这架飞机的失事是“人”为的,因为他查到了这些遇难的中国学者都是刚刚参加完粒子物理学年会的理论物理学家。啊,理论物理学家,这些人畜无害的可爱学究,只用铅笔、橡皮和白纸就可以工作,只写自己才看得懂的东西的人真是可怜,竟然被那伙人盯上了。

那伙人是从三个月前开始找他的。三个月来,他对那伙人的身份有着种种猜测,现在,他终于确定那伙人是谁了。虽然之前已经有了种种迹象,但结论过于离奇,卡特一直不敢相信。现在终于有了决定性的证据——在地球上能同时瞒过美国和中国两个大国让一架 160 多吨的庞然大物消失地无影无踪的只能是他们了,他们——外星人,卡特这么想。他还想到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自己应该假装没有发现,继续正常工作。这些想法让卡特很恐慌,虽然他的职业让他的心理素质比常人更好些,但他还是整夜整夜的失眠。睡眠不足很可能会影响他的工作,虽然他的工作一般被认为是体力劳动,但常常也很需要集中注意力。

卡特没有读大学,高中毕业后做了锁匠学徒,学了些修锁、开锁的技术,谈不上多高明,但寻常的锁都能打开。自从夜里偷偷打开白天没给工钱的一户穷人家的门锁取走属于自己的工钱后卡特便不再当锁匠,改行做了小偷。他管每次行窃叫开工,偷来的钱叫工钱。有次卡特刚开工,打开一个房门后冲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猛地一个激灵,感到全身的毛发都炸开了。在昏暗的月光下他看到一具仰面倒在地上的肥胖男尸和尸体压着的一滩暗红的血。这是卡特第一次见到尸体,这副画面像是在他的视网膜底片上曝了光,很久以后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会常常浮现这副画面。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愣住不知要怎么办。过了好一会他的大脑才又开始工作。他决定不惹麻烦,转身就要离开,但一个忽然出现的男人用一把手枪留下了他。卡特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后来他知道原来现实中的杀手只是一个卑微的职业,就像小偷一样卑微。电影中无所不能、算无遗策、神出鬼没的杀手只是浪漫的想象。比如卡特遇到的这个杀手——大伙都叫他多利——枪法很差,需要离目标很近,往往加上偷袭才能成功,这也是多利拉卡特入伙做自己搭档的主要原因。再比如多利连一个简单的保险柜都打不开,卡特觉得这是缺乏专业素养的表现,自己只花了几分钟就打开了。又比如多利单纯地以为保险柜的钥匙一定在胖男人身上,但他想错了,便不知要怎么办,这单生意明确要求一定要拿到保险柜里的一个文件,他急得团团转,这时卡特恰好出现了。还比如多利很不擅长隐藏自己的行踪,和卡特搭档没几个月,就成了街道上垃圾桶旁的一具尸体。虽然卡特很好奇,但好奇心还没有强到让他探究多利的故事。从那之后,卡特就单干了。卡特愿意做杀手一方面是因为工资比做小偷时的工钱高得多,若是计算时薪更是如此,另一方面是因为卡特怀着某种对杀手的美好想象,觉得杀手比小偷更高级些。出于同一种美好想象,他把开工改称上班,工钱改称工资。

午夜到了,卡特准备好上班了。但目标的卧室窗户还亮着灯,他决定再等等。三个月前,那伙人找到卡特。起初卡特以为是单平常的生意,只是必须使用他们提供的毒药这一要求让卡特有些诧异。他们说这是一种伪装,到时候卡特自然就会明白。为此卡特专门学习了如何进行肌肉注射,卡特有一双锁匠和小偷的巧手,学习这一技能对卡特来说并不太难。卡特很轻易地潜入了目标家中。目标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男人,卡特这么想是因为他看到这个目标三十多岁就已经有了教授头衔。在他的刻板印象中,教授应该是胡子花白的老爷爷。卡特在上班前会对目标进行基本的调查,卡特觉得收集信息和开锁一样也是杀手的专业素养之一。主要了解目标的性别,年龄和职业。如果目标是拳击手或是侦探,正值壮年,还是个男人,就需要格外小心,至少卡特是这么觉得的。这个目标的职业是教授。对卡特来说物理教授和美术教授没有区别。卡特像幽灵一样躲在阴影里静静地观察,有一个小时之久。卡特很有耐心,他上班时常常需要等这么久。他一边观察一边忍不住幻想这其中有着怎样的恩怨情仇。卡特很好奇,但他从来不问,因为他觉得问了会显得很不专业,像个业余的,而且他想卖家也不大可能告诉他。终于,卡特确定年轻人睡熟了。年轻人睡觉时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还会发出轻轻的鼾声,就真像个死人。卡特马上就要把他变成真正的死人。卡特使用的是那伙人提供的注射器,他们说特制的无痛针头带来的痛感和蚊子叮咬差不多,可以放心注射而不用担心惊醒目标。可在卡特看来,这和普通的注射器没什么两样,至少自己看不出区别。卡特试着用针头扎自己,真的一点也不痛,拔出后看不到明显的针眼。卡特很轻松地将几毫升毒药注射进了熟睡的身体的三角肌,又迅速退回到阴影中继续观察,就像一条毒蛇突然窜出轻轻咬了熟睡中的猎物一口,然后迅速缩回,猎物依然睡得很香。轻轻的鼾声有节奏地响着,过了好几分钟,正当卡特怀疑毒药是否真的有效时,床上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便一动不动了,连胸口的起伏和鼾声也没有了。卡特按要求把注射器还给了那伙人,这个要求也让卡特很诧异。但话说回来,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妥善处理这个注射器,他以前从没干过类似的事情。第二天,卡特饶有兴趣地找到讣告,死因是心源性猝死。卡特明白了伪装是什么意思,卡特觉得这种毒药很好用,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卡特的工作做得很漂亮,这为他赢得了回头客。那伙人又找了他好多次。他们出价公道,从不拖欠工资。每次的目标不是教授就是学生,大多二三十岁,也有四五十岁的,都很容易得手。每次也都使用他们提供的毒药和注射器。卡特趁人熟睡时进行肌肉注射的技术也越来越好,有时遇到睡觉喜欢翻来覆去的,他就耐心等待,静静地观察规律,找准时机,一击得手;有时遇到夫妻同床而眠,他就格外小心,但同时也会暗暗高兴,因为这样伪装就更像是真的了。第二天醒来看到自己枕边人身体完好无损地去世了,谁又能想到这是谋杀。卡特有些喜欢这种工作方式,他称呼这为来一针。以前的工作方式一般是来几刀,偶尔也会来几枪。

卡特很担心这么多名声显赫的教授,有才华的年轻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死亡显得过于集中,会引发特别的关注,这可能会导致麻烦。但他多虑了,彷佛这些人都是无亲无故的流浪汉一样,不管是《今日美国》这样的全国性报刊,还是《匹兹堡时报》这样的本地报刊都没有报道,就连社交软件上相关的讨论都寥寥无几,好不容易看见一条一刷新就又不见了。卡特似乎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他重新对那伙人的目标进行了更详细的调查。很快,他就发现了规律,这些目标不仅仅是自己以前以为的教授和学生这么简单,这些目标还有一个共同特点——研究方向无一例外都是理论物理。也许还有更细分的研究方向,但卡特看不明白,也就没有统计。卡特忽然想起在一本畅销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应该是个法国人说的:“假如法国突然同时损失了50名最优秀的物理学家、50名优秀诗人、50名优秀化学家、50名优秀作家、50名优秀数学家、50名优秀军事和民用工程师,法国马上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卡特想,那伙人可能是俄国人,也可能是中国人,那伙人可能认为理论物理才是灵魂所在,在有计划的杀害美国的理论物理学家,要把美国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

于是卡特想知道其他城市是否也有类似情况。当他在搜索引擎输入“讣告 理论物理学家”并选择时间为近三个月后,阴谋向卡特露出了狰狞的一角,搜索结果竟有一百多条!卡特在惊恐中下意识地点着下一页,下一页,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却什么都没有看进去。过了好一会,卡特站起身离开计算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又坐回到计算机前。卡特逐一搜索各个大学所在城市,想在脑海中的美国地图上标注。但他很快发现有很多大学不在美国,于是打开地图软件在世界地图上标注。随着这项工作的进行,卡特再次体验到了昏暗月光下看到肥胖男尸和暗红血滩时的感觉,甚至比那更胜,他仿佛看到男尸站了起来,一边流血一边流淌脂肪,踩着血和脂肪混合而成的污秽,晃晃悠悠地向自己扑来。物理学家的讣告遍布整个世界!卡特终于明白,不是俄国人也不是中国人,而是外星人!是外星人在杀害地球人的物理学家,要把地球变成没有灵魂的僵尸。神奇伪装的毒药,毫无痛感的注射针头,对啊,就是外星人,只有外星人才有这样的技术。地球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技术,也许联邦政府的秘密实验室有,但合众国绝不会荼毒自己的人民。外星人,外星人,可神通广大的外星人为何要找自己这样一个平庸的杀手呢?也许有着某种限制?也许不想被地球人觉察?毒药,伪装,一定是这样。外星人还不想被地球人察觉,便让自己动手。就算死亡伪装被识破了,最终也只能调查到毫不知情的自己。这背后,一定是个惊天的阴谋。可这个想法太过于疯狂,太过于离奇,外星人?卡特不敢相信。他很想找一个人和他讲讲自己遭遇的一切,可他不知道该去找谁。他看谁都像是外星人伪装的。

卡特在极大的怀疑和恐惧中度日。他做噩梦了,梦到长着大眼睛的外星人开着飞碟照亮自己的窗户,把自己吸入飞碟。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被外星人开膛破肚,血和脂肪从手术台流淌到地上。丢了魂似的度过几天后,卡特看到 WN206 航班失联的新闻,当确认失联航班上坐着一批中国理论物理学家后卡特终于不得不相信这一诡异的事实,他实在想不出自己遇到的、知道的一切除了外星人还能有什么解释。确定那伙人就是外星人后卡特像是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没有了怀疑,只剩下恐惧。卡特想,有时怀疑比恐惧更折磨人。

那伙人上次来找卡特是在两天前,那时卡特已经满是怀疑和恐惧,但仍装出一副镇静的模样。他担心那伙人发现自己的异样后会给自己来上一针。当卡特看到这次的目标终于不是教授或学生,而是一个程序员时,长舒了一口气,以为自己开始远离阴谋。但当卡特做例行调查发现这个程序员竟然有理论物理博士学位时感到自己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他不明白一个理论物理博士怎么跑去当程序员了。但他得假装正常,这笔生意得照做不误。

程序员卧室的灯终于灭了,卡特又耐心地等了一个小时才去上班。

这个叫西蒙·伯纳德的程序员独自居住在这套公寓中,几乎足不出户,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隐士生活,这些卡特早就调查清楚了。程序员其实并不富有,卡特这么想是因为面前的门锁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十字型销栓锁。几分钟后,卡特轻轻拧开门锁,尽量不让锁芯发出声音。门缓缓地打开了,门一开卡特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劈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从卧室传来,目标还没有睡觉。这没关系,谁还不会犯点错。类似的错误卡特在上班时不知曾犯过多少。有次卡特打开一扇合页生锈的门发出了刺耳的咯吱声,吓得卡特撒腿就跑,躲在几米外的灌木丛中,他看到卧室的灯亮了,过了一会又灭了,没有人来检查房门。卡特觉得这不奇怪,现实的斗争只是在一些无能的人和另一些无能的人之间展开,一方能够胜出只是因为犯的错误没有对方多,并不是因为有多高明。卡特在门口站了一会,劈里啪啦的声音没有停。卡特像幽灵一样飘进房子,来到卧室门旁,偷偷观察。门敞开着,卡特看到唯一的光源是一个亮着的显示屏,映照出一个瘦小背影,是个坐在椅子上的黑人,弓着腰,伸长脖子,脑袋一动不动,像是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显示屏背对着窗户,窗帘很厚,外面的光一点也没漏进来,惧怕阳光的吸血鬼很适合住在这里。卡特看着背影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被发现,正考虑下一步要怎么做,冲过去给他来一针,还是等他睡熟了再动手?忽然,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背影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没有改变,但发出了声音“请给我……给我点时间,我正在写‘遗书’,只要,嗯,大概十分钟就好。”

卡特吓了一跳,遗书?这个人知道我要来杀他?我已经被发现了?他怎么发现的?啊,刚刚开门的声音好像是有点大。但又想到背影不见得是在对自己说话,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默默举起手枪瞄准背影。虽然他不怎么用枪,枪法还不如比利。背影像是没有等到想要的答复,慢慢地转过头来望向房门。卡特看到一张黝黑的侧脸上映照着冰冷的绿光。他盯着这张脸,一时不知要怎么办。这张脸也看着卡特,卡特只露出举枪的胳膊和眼睛,大半个身体躲在门外。他们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仿佛两尊凝固的雕塑。卡特有些紧张,他感到自己额头上的冷汗快要流到眼睛里了。卡特想要开枪,但这不符合卖家的要求,可自己已经暴露了,还能怎么办。卡特忽然想笑,原来外星人也是一些无能的人,比如它们就没有预料到现在这种情况,没有告诉卡特若是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那张脸又开口了,说得很慢:“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写完‘遗书’是我此生,唯一的愿望了。如果您肯,肯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写完‘遗书’”,卡特觉得像是在听一个外国人或是一个小孩子讲话,语速很慢,发音不准,“我愿意,解答您的疑惑,一切疑惑。”

听到“解答疑惑”,卡特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他感到自己才是无知的猎物,而面前这个扭头看着自己的瘦削小伙才是隐藏在黑暗中的猎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小伙慢慢地说:“比如,我知道,您今天为何出现在这里。而我猜,您并不知道。”

“我知道,有人出钱买你的命。”卡特不加思索,脱口而出,又调整了一下枪管的指向。卡特想:“啊, 原来这个小伙早就知道外星人想要杀他。那他也一定知道外星人为何想要杀他。”

卡特看到了失望和惊讶混合的表情,小伙仍保持着别扭的扭头姿势:“您,是个杀手?我以为会是特工。也对,他们不敢自己动手,雇佣毫不知情的杀手,再合适不过了。可您,一点都不好奇吗?不想知道出钱的是什么人?哦,对哎,您是个杀手,杀手是不会对这些事情好奇的。但您想听,想听故事吗?只要我让写完‘遗书’,我就给您讲一个,讲一个最最离奇的故事。”

听到“最最离奇”卡特更加确定那伙人就是外星人了,于是得意地说:“我知道卖家是谁,确实很离奇。”顿了顿又说,“可我一点也看不出你为何会被,会被外星人惦记上。”

“外星人?哈哈,外星人!”小伙先是一愣,接着想要哈哈大笑,但看到指着自己的枪管又使劲憋住笑。这让卡特感到受到了侮辱,他向前走了几步,进入了卧室,这样就打得更准了。

“没有外星人。嗯,……,准确地说是这件事中没有外星人。”小伙还在憋笑。

“这件事?是指哪件事?”

“您是否知道,WN206 失联,和您今天出现在我家,是同一件事。”

卡特现在确信这个自己动动手指就会脑袋开花的家伙可能真的知道些什么。卡特想要知道真相,他觉得自己快要被乱七八糟的想法折磨疯了,但仍故作镇静:“这我知道。”

小伙听闻此言马上露出一抹笑容,像是赌赢了什么,“好,好。请您稍等……稍等一会,我一写完‘遗书’就马上把一切都告诉您。”

说完,小伙扭回头重新看向屏幕,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卡特好像听到了一匹飞奔的骏马在和时间赛跑,急促的马蹄声响成一片。卡特从没见过敲键盘这么快的人。小伙像是默认了卡特已经同意他的请求,卡特想这小子可能其实是在发求救邮件,但若是这样他大可以一开始就不主动说话。黑人的脑袋挡住了大部分显示屏,卡特想自己可能应该监视他在敲些什么,但卡特的心很乱。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这一切统统都是外星人干的,现在又有一个看上去很可信的人说和外星人没有关系。卡特怎么也想不明白,不是外星人还能是什么,还能是什么?还能是什么!卡特陷入了胡思乱想中,当黑人小伙转过身向卡特说“先生”时,卡特才猛然惊醒。卡特想这一定是自己睡眠不足导致的,不是因为自己不够专业。

“先生,感谢您的耐心。我的‘遗书’写完了,此生再没有,没有什么遗憾。啊,请原谅,我可能太久不和人讲话,讲话的能力倒退了。不过现在好些了。嗯……您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您。”

卡特觉得自己应该马上来一枪然后迅速离开,但嘴里却说:“全部!我要知道全部。”

这个叫西蒙的小伙现在似乎很放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卡特连忙倒退几步,后背贴到了墙上。西蒙见杀手如此,便又坐了回去,这次面朝着杀手,这样他就不用别扭地扭着脖子了。

西蒙看着指向自己的枪管,看着杀手,又低下头想了一会,向杀手说:“为了告诉您全部,我得从头讲起。那大概是在七、八年前,我有次选修了保罗·艾利教授的一门课,好像是……《凝聚态物理中的几何与拓扑》,嗯,具体是什么课不重要。那时我正热衷于学习 Windows 编程,写了一个很简单的程序,这个程序会定期自动扫描磁盘,将文件名中包含考试、拓扑、结构和题目等关键词的 PDF 文件和 DOC 文件偷偷上传到学校的一台服务器上。每次上传文件后它还会读服务器上的一个特定文件,执行写在里面的命令,嗯,也就是说这个程序还是个后门,利用这个后门可以远程控制安装了这个程序的计算机。借着拷贝课件的机会,我把这个程序安装到了艾利教授的办公电脑上,是台 Windows 7。”

“是个偷考卷的病毒?”卡特听懂了一部分,心想他们以前还是同行。

西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花了太多时间编程,担心通不过考试,就写了这个程序。但后来发现课程很简单,至少我这么觉得。我学得很好,完全用不着这个程序。不久我便忘记了,跟着艾利教授读完博士都没再想起它。”

“这些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卡特觉得这家伙是在拖延时间,自己应该给他来一枪。

“这些是‘这件事’的一部分。您想知道全部,就得耐心听我讲。或者您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西蒙见杀手没有动作,便继续说:“大约是在四个月前,有次我要写段 Windows 程序,哦,对了,我现在一直都在 Linux 下编程,很少写 Windows 程序。我想不起来遍历目录的函数名了,就想去查,忽然就想起自己第一次查这个函数是在写……在写那个偷考卷的病毒时。我又想起自己博士答辩时看到艾利教授的电脑还是那台 Windows 7,连桌面壁纸都没换。艾利教授就是这样的人,他每次买衣服都会买很多件一样的;总去同一家餐馆吃饭,按菜单顺序点菜,这顿吃第一行第一列,下顿吃第一行第二列;手机坏了,也要再买个同型号的,虽然那个型号早就过时了。他经常教导学生,要把现实世界的生活固定下来,不要浪费精力。他是个没有生活的人,他把自己献给了物理学。我一点也不奇怪是他第一个提出那个理论。”

“什么理论?”卡特觉得胳膊有点酸,举枪的胳膊慢慢垂了下来。

“啊!就是那个理论。”西蒙激动地站了起来,卡特立马举起枪。西蒙楞了一下,卡特又放下枪,因为他觉得举枪时间过长可能反而不利于瞄准。

西蒙见杀手放下枪,松了一口气,没有坐回去,就这样站着继续讲述:“那个理论,嗯,有点复杂。还是按时间顺序讲吧。基于我对艾利教授的了解,我猜那个程序还在他的电脑上运行。于是就登录服务器看了下,最新的文件是在几天前——当时的几天前——上传的,病毒果然还在运行。我注意到文件名是‘一种夸克结构的数学模型.PDF’。虽然我已经不搞理论研究了……”

“你为何不搞理论研究?而是,而是做了程序员?”

“这和‘这件事’无关。”

“你说过,要解答我的一切疑惑。”

“好吧,好吧。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西蒙又坐了回去,“这也没什么,因为我没找到研究所的工作。”他垂下头,“啊, 毕业时我和一个白人竞争,结果他们选了那个蠢货,就因为我是黑人,还是个移民。我父亲,我父亲当时住院,很需要钱,我就当了程序员。工资比研究所要高得多,可我父亲还是走了,他没有医保,我们负担不起,医疗费太高了。我母亲生我时死于难产,那是在桑比亚。父亲以为来了美国就可以享受人类文明,享受现代医学。可他错了,文明是给白人的,医学是给富人的,与我们无关。程序员也挺好的,我在家远程办公,不用和任何人见面,我挺喜欢这样。”

西蒙又抬起头望向杀手。卡特觉得有点抱歉,让一个人提起伤心的往事,于是说:“可以了。继续讲你的病毒吧。”

西蒙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回忆讲到哪了:“那个文件是篇论文。摘要说在这篇论文中提出了一种夸克的精确数学模型,和实验数据符合地很好。我对此很感兴趣,花了几周时间才完全读懂那篇论文。论文不长,但很难懂。当我读懂后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我曾经是艾利教授的学生,啊, 不,就算我只是认识艾利教授,只是和他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就已经很幸运了。这篇论文可以和《原理》以及……《论动体的电动力学》相媲美,至少是同一层次的,因为它开创了物理学的新时代!您是否明白?新时代!”

卡特看到黑人神采飞扬,和刚刚判若两人。但他确实没听懂,只好摇摇头。

“嗯,这么说吧,艾利是和牛顿、爱因斯坦一样伟大的物理学家。”

卡特有点明白了,点了点头。

“我当时非常激动,比第一次到美国,看到自由女神像还要激动。我原以为自己此生和物理无缘了,我虽然一直爱着物理,但早就失去了激情。现在,现在我的激情又回来了。我想重新从事理论物理研究,就又登录服务器看看有没有新上传的文件。只有一个文件,是个简单的笔记。笔记中艾利,啊,他真是个天才,提出了一个,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需要大量的计算来验证是否可行,艾利教授在记笔记时还没有算出来,我想我应该比他先算出来,他一直都不擅长使用计算机。算出结果后,我思考了很久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卡特问。

西蒙没有回答,继续说:“我登录服务器删除了所有上传的文件,并用后门——前面说过,这个病毒还有后门的功能——连接到艾利教授的电脑,删除了这个程序,清理了所有日志。”

“你不想看新文件了?”卡特再一次发问。

“不敢看了。”西蒙这次做了正面回答,“现在看来我清理地很干净,否则今天来我家的就不是您了。”

“不敢?”卡特一头雾水。

“是啊,不敢。”西蒙瘫坐在椅子上,头向后仰着,望着天花板,像一具尸体,“您对物理学了解多少?为了让您能够理解这件事,我得给您讲一点论文的内容。”

“高中时学过一些。”

“您读过高中,嗯,很好。我想您能够理解。”西蒙停顿了一会,又继续说,“我们已经知道物质和能量可以……可以互相转换,对此您是否了解呢?”

“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大名鼎鼎的质能方程,这我知道。”

“那您知道夸克吗?”

“也听说过,好像是构成物质的最基本……最基本颗粒。”

“很好。”西蒙坐直身体看了杀手一眼,又恢复到尸体的姿势,好像这个姿势有助于思考,“艾利教授在论文中提出了一个数学模型,或者说是一种理论。这个理论还没有名字,至少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我们就叫它 Z 理论吧。Z 理论几乎完美拟合了 SSC,呃,就是超导超级对撞机,还有欧洲大型强子对撞机的很多实验数据,解释了很多原本无法解释的实验结果。关于这一理论的正确性,目前来看应该没有什么好质疑的,政府肯定进行了更严密的实验验证,否则 WN206 不会失联,您今晚也不会出现在我家。”

“政府?‘这件事’和政府有关?”

“不然呢?请您先听我讲完。根据 Z 理论,空间和物质,以及能量,也可以互相转换。更进一步,空间和物质,其实是同一事物的不同表现形式。我们感受到的物质可以类比为空间打了一个打结。只要解开结,物质就会消失,转换为光,准确地说是电磁波的形式散播出去,你也可以理解成转换为纯粹的能量。当然物质这个空间结非常结实,不会轻易解开。”

卡特似懂非懂,西蒙继续说:“Z 理论又预言了一种特殊的空间结构,或者说是基本粒子,或者说是能量形式,其实都一样,我们就叫它 Z 介子吧。只要用 Z 介子轰击夸克,就可以把夸克这个结解开。这是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但方便您理解。真是个天才的想法。其实早在我读博时艾利教授就已经有类似想法,至少有萌芽了。有次我和他一起去图书馆,走在路上他和我聊起过……”

卡特努力回忆自己原以为再也用不着的物理学知识,努力抓住重点:“夸克……物质……能量,整个夸克的质量都转化为能量?光速的平方,啊,能量,巨大的能量!武器,这是武器!”也许是职业使然,卡特一下子就想到了关键。

“您很聪明。”

来自理论物理博士的夸赞,卡特很受用,于是继续说:“用好多 Z 介子轰……轰击物质就可以产生威力比原子弹大……大好多,好多好多的爆炸。哦,我的上帝,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听着“大好多,好多好多”这样的描述,西蒙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好像在笑。“会把地球炸掉!”卡特补充说,“啊,太可怕了。那个想法,艾利教授的想法,就是制造这种武器吗?”西蒙忽然坐直身体“不是。”这个回答让卡特很疑惑。西蒙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用好多 Z 介子’,好多 Z 介子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

“ 就目前所知,Z 介子只有一种来源:每解开一个空间结都会产生一到三个 Z 介子。具体数量取决于……”

卡特楞了一下,恶狠狠地说,“你小子耍我”,同时举起了枪,“鸡生蛋,蛋生鸡。没有鸡,也没有蛋。”

西蒙狡黠地笑了笑,轻轻地说了一个词:“链式反应。”见杀手没有明白,就问:“您了解核裂变,嗯,原子弹的原理吗?”

卡特努力回忆,他想起自己少年时代看过的一张解释链式反应的图片。图片上是一些摆成三角形的火柴,火柴首尾相接,每根火柴的尾部都挨着两根火柴的头部,这两根火柴有一定夹角。只要点燃三角形顶点的那一根火柴,火焰就会沿着火柴杆燃烧,继而引燃两根火柴,然后是四根,八根,十六根,……,很快,所有火柴都会燃烧。所有火柴。卡特感到大脑中灵光一闪,叫出声来:“只要一个 Z 介子,就可以炸掉整个宇宙!”

“您真聪明。”

“一个 Z 介子解开一个夸克,释放出更多的 Z 介子,更多的 Z 介子解开更多的夸克,进一步又释放出更多的 Z 介子。啊,这就是链式反应,没错,就是链式反应。一旦开始,宇宙中所有夸克都会被反应掉,宇宙就没有物质了……”卡特像是在给自己解释整个过程。

“也没那么糟糕,”西蒙打断了他,“Z 介子只有在产生的最初大约 0.3 纳秒内才具有解开空间结的能力,时间再长些,波包就过于分散,无法解开结。嗯,您不用管波包是什么。Z 介子以光速传播,大概只有 10 厘米,也就是大概 4 英寸的有效距离。不过这对微观粒子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距离了。”

“所以?”

“所以,在地球上产生一个 Z 介子,顶多也就炸掉地球。地球周围那些人造卫星可能都不会受 Z 介子的影响。不过在那一瞬间,地球将比太阳还要耀眼,卫星都会被瞬间气化。这才是真正的炸掉,连灰尘,连一个原子都不会剩下。您和我都会变成光,变成光!太阳会直接少一颗大行星。”说到这里,西蒙似乎很兴奋,语气高昂。

“只要一个 Z 介子,地球就没了。”卡特喃喃自语,举枪的胳膊不知不觉中垂了下来。“可,可地球好好的存在了这么久,几亿年,还是几十亿年?反正是很久很久。我们也都存在,说明 Z 介子其实没法产生,对不对?这是个鸡生蛋,蛋生鸡,无解的问题。”

“艾利教授最初也这么想,他当时以为空间结不可能解开,Z 介子不可能产生,所以 Z 理论是安全的,准备公开发表。在我们的宇宙中,自然状态下也确实不可能产生 Z 介子,一个都不可能。但后来他竟然想到了不用 Z 介子解开空间结的方法,真是个天才!”

“笔记?”

“对!笔记,就是笔记。这就是笔记的内容。其实点破了也很简单,您可以这样理解:解开空间结会产生光,反过来,光也可以影响空间结。用特定频率的激光,按特定顺序,以特定角度,照射特定夸克就有一定概率解开空间结。整个过程很复杂,需要一些计算来验证,我算过了,是可行的,这样的装置是可以造出来的。核武器就像是上帝送给人类的礼物,是精心设计的。核武器的制作难度没有大到人类造不出来,也没有小到随便哪个国家、团体或个人就可以随随便便造出来。核武器的威力没有大到可以直接炸掉整个地球,也没有小到不具有战略威慑能力。人类在这个礼物下维持了几十年的总体和平。而这个装置,是魔鬼的礼物。早在十几年前,人类就能造出这样的装置,只是不知道可以这样使用。与核武器相比,它的制作难度很低很低,理论上在家里都可以造出来,只是使用有点复杂。想想看,一个好奇的孩子在家里鼓捣鼓捣就能炸掉整个地球。”

“我明白了,是政府,这一切都是政府干的,是联邦政府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理论。哦,我的上帝,失联的航班真是第七舰队击落的!”

“也许吧。也有可能是天基激光武器击落的。总之是联邦……”

“你小子耍我!”卡特忽然想到若是那伙人知道了黑人告诉自己这些自己也会被杀。这是濒死的猎物给猎人的诅咒。卡特感到自己被这个黑人耍了,举枪就要射击。西蒙平静地看着枪管,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但卡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你小子耍我。你大概是不知道,其实不光国内,全世界范围,还有很多物理学家,都被杀了。若你说到是真的,这个理论已经扩散出去了,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西蒙看了看手表,说,“还没有扩散出去,至少截至目前还没有扩散出去。我知道国外的事,在俄罗斯,在中国,快要闹翻天了。可在这里,在美国,没人关心物理,没人关心物理学家的死活,明星和股票才是大家最关心的。当然,这也可能是政府有意操控的。我以前竟然相信美利坚是自由的国度,我好天真。嗯,我刚刚讲的都是真的,我马上就要死了,没有理由撒谎。”

卡特冷冷地说:“若是真的,只要杀了艾利教授,不就可以了?”

西蒙笑了笑,说:“您是不是还以为中国人真的偷走了 Z 理论?若中国人知道了,一切都晚了,一封电子邮件就能把 Z 理论发到中国,击落航班有什么用?伟大的科学家之所以能够提出伟大的科学理论并不是他真的有您以为的那么伟大,而是时机成熟了,前人的知识积累做好了准备,使得这个科学理论的提出成为可能。只要有可能,便总会有人提出。没有牛顿也会有莱布尼兹,没有达尔文也会有华莱士,没有爱因斯坦也会有庞加莱。虽然可能晚几年,甚至几十年,但总会被提出。没有哪个人是文明离不开的。所以,只清除某个、某几个知情的物理学家是没有意义的。”

卡特隐约有些明白:“总统决定杀掉所有可能提出 Z 理论的人?”

“差不多吧。我不知道是不是总统决定的,但政府确实这么做了。至于艾利,我猜他现在过得好着呢。有谁能列出最可信的‘可能提出 Z 理论的人’的名单呢?当然是 Z 理论的提出者本人了。现在应该清除的差不多了,已经对我这样的‘外围选手’动手了。我只是艾利教授诸多博士生中的一个,也不从事相关工作,现在连我也要被清除……”

“为何不逃跑?”

“逃?我能逃到哪里去?美利坚想杀我,我逃到哪里都没用。”

“政府,一个民主政府怎么可以做这种事!非得如此吗?就没有其他办法?比如,激光,对,限制激光!”

“我不知道,这是政府的决定,美利坚的决定。限制激光技术应该不具有可行性,激光技术已经很成熟,就连许多第三世界国家都有能力生产相关设备。何况在理论上,解开空间结可能还存在其他方法,更简单的方法,不需要激光。联邦政府还可能想借此理论达到科技领先,领先整整一个时代,美利坚将成为真正的霸主!还有什么疑惑吗?若没有,就请动手吧。”

“外星人,我还以为是外星人,我真是个白痴。”卡特并不关心 Z 理论的细节,他知道自己无法理解,更何况,知道得越少也就越安全。卡特拿出注射器,让西蒙坐好,并说这会让他走得毫无痛苦。这是卡特第一次给一个醒着的人注射毒药,卡特看着平静迎接死亡的西蒙,感觉他就是自己浪漫想象中的真正杀手,视死如归。他想象着自己面对死亡时是否也能有这样的气度。西蒙看着药水一点一点进入自己的身体,就好像看着医生在注射治病的良药,而不是杀手在注射夺命的毒药。西蒙问多久起效,卡特拔出针头,回答:“因人而异,大概五分钟吧。”

“五分钟,”西蒙竟然有些兴奋,“真好。只要五分钟,我就可以离开了。我写完 ‘遗书’了,再没有什么遗憾。”

对了,遗书,还有遗书。西蒙这样几乎与世隔绝的人为何要写遗书?卡特连忙问:“遗书,你的遗书写给谁?”

西蒙仍看着刚刚注射的地方,像是在感慨联邦的科技:“写给全人类。”

“写给全人类?”卡特显然不理解这个回答,“就你?全人类?”

西蒙说:“好吧。让我解答您的疑惑,我答应过您,希望我的时间足够。我的‘遗书’就是写给全人类的,一开始就是。计算结果出来,验证了空间结可以解开后不久,我就开始准备‘遗书’。大概是在三个月前,我从以色列人手中买了几个 Windows 10 的 0day 漏洞,这花掉了我大半的积蓄。嗯,0 day 就是微软还不知道,没有补丁的漏洞,用这种漏洞入侵,无往不利。很抱歉我误导了您,‘遗书’并不是您以为的那种‘遗书’,而是我写的一个计算机病毒的名字。这个病毒利用我买来的漏洞传播,感染计算机后只会做三件事:第一,复制和传播自身,第二,释放几个文件在电脑桌面,这几个文件是 Z 理论的原始论文,艾利的笔记,我对笔记可行性的计算结果,第三,在屏幕显示一段关于 Z 理论的科普文字,内容类似刚刚我们的谈话,但更深入些。都是英文的,没关系,全世界都有看得懂英文的人。为了达到最好的传播效果,在最初的一个小时里,所有病毒都只做第一件事。之后,病毒每感染一台计算机,也只先做第一件事,等 10 分钟,再做后两件事。”

卡特思考了一会,明白了西蒙在说什么,尖叫起来:“你想,你想炸掉地球!一定会,一定会有人这么干。”

西蒙没有理会,继续说:“两周前,我又从俄罗斯人手里买了几十台肉鸡,遍布全世界。呃,肉鸡就是已经被黑客控制的计算机,我可以直接把病毒植入到肉鸡里。我早就预感到联邦不会放过我,就做着这些准备。但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感谢您给我时间,让我完成了‘遗书’。现在,在加利福尼亚、在伊利诺伊,甚至阿拉斯加,还有西欧、俄罗斯、中国、南非,巴西,全世界都有肉鸡被感染,都有‘遗书’病毒的传播源,没有谁能阻止它的传播。说起来,病毒传播也是个链式反应,多么有趣。虽然只能感染 Windows 10,但显然也足够了。美利坚不希望 Z 理论扩散,我偏要让它扩散。全人类都将看到我的‘遗书’,看到……”

“可你会毁了人类!”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我都要死了。人类,和我有什么关系?您要知道,一个人像我这样长期与社会隔绝的人是会丧失认同感的,不再认为自己是社会的一员……”西蒙忽然抽搐了一下,瘫倒在椅子上,脑袋后仰,双眼圆睁,好像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卡特悄悄地离开了,和他以往下班时一样。走在路上,他想:“明天人们也许会发现世界上多了一个猝死的程序员,但到那时谁还会关心这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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