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

顾贤见孙晴看着窗外,也转头,望见不远处有座摩天轮。他快速嚼了几口嘴中的羊肉,咽了下去,说:“嘿,破摩天轮有啥好看的。是不是想坐?这么矮,还没旁边办公楼高,没意思。况且锈成那样,漆都要掉光了,一看就知道废弃好久。这里游客太少,养活不起游乐场……”

孙晴白了男人一眼:“哼,是谁非要带我来这鬼地方?”

男人嘿嘿地陪笑:“刚拿下那笔生意,这不来散散心嘛。这里人少,安全。”

“安全?顾大老板,我说你也是白手起家,怎么就这么怕你老婆。”

“我不是怕她,是顾忌老丈人。等老丈人百年,我就和她离婚,娶你回家。好不好?”

“又是这套说辞,耳朵都要磨出茧了。我见过老头子,身体好着呢。等他不在,我都成黄脸婆了。到时候你娶的,还不知道是哪只狐狸精。”

“小晴,别这样说。我真心爱你。”

“爱我?你爱我什么?”

“我爱你有文化,有气质,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我的心只容得下一个人,你进来了,我的心便关闭了,再也瞧不上其他人……”

“骗鬼去吧,我才不信。哎,这话当初是不是也和你老婆说过?”

“我对天发誓,只和你说过。”

“还对天发誓?我问你,你老实说啊。王胖子的事和你……”

一听到“王胖子”三个字,男人立刻站起来伸手去捂女人的口,并嘘了一声,说“小声点”。又四下看了下,幸好不是法定节假日,宾馆一楼的小餐厅人很少,最近的一桌离自己也有五六米远,似乎正在听一个站在桌旁,穿着长袍,打扮怪异的人讲话。看来没人注意到。“别让人听见。警察都已经结案了,他自己喝醉酒,掉到湖里淹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对天发誓?”

“我对天发誓,和我无关。”

“哼,男人的话果然都信不得。”孙晴说完便自顾自地吃菜,顾贤喝了几口闷酒,想要打破沉默,给孙晴夹了一块羊肉:“小晴,来尝尝这道菜,味道不错。”孙晴用筷子尖夹起羊肉,轻轻地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忽然问:“你抢了他的生意,能赚多少钱?”

“话可不能乱讲,什么叫‘抢’?”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鬼都不信。快说说,到底能赚多少钱?”

“大概几百万吧。”

“几百万!”孙晴惊呼起来。

顾贤伸直食指,把指尖放在嘴唇前,轻轻地嘘了一声:“小声点,财不可外露”,并露出得意的笑。

“哇,顾老板好厉害。我们下次去塔希提玩好不好?人家一直想去嘛。”

“好啊,我找个合适的时间咱俩一起去。”

“啊!差点忘了,还有那个,上次看好的包包。你答应过人家这笔生意成了就给买,算不算数?”

“算数,算数。”

“顾老板好棒,我好崇拜你呀。”

“那是。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也想和我顾某人抢生意,真是活得不耐烦……”

商人忽然停下不说了,因为他看到有人靠近,是那个穿着长袍,打扮怪异的人。那个男人胸前戴着长长的银色十字架项链,径直走到顾贤的餐桌旁,左手托着一叠折页,右手拿了最上面的一个,躬身将它递到孙晴面前。顾贤看到折页的封面印着两行竖写的大字:“你知道信上帝——是怎么一回事吗?”其他字都是黑色的,“上帝”两个字是红色的,字号也更大些。显然这人是个传教士。顾贤还看到孙晴伸手去接折页,在摇晃的十字架旁,白皙细长的中指碰到了传教士暗黄粗笨的拇指。女人接过折页后随手打开读了起来:“世人生而有罪,只有信仰上帝才能得到宽恕、洗涤自身的罪。洗清罪的人会像羽毛一样飘浮,升入天堂,与上帝相伴。不信仰上帝,罪只会越来越重,最终大地也无法承载,将坠入地狱……”

传教士似乎沉浸在动听的声音中,也可能是在欣赏姑娘姣好的侧脸,慢悠悠地站直身,退了一小步,才又转向躬身把折页递到了顾贤面前。商人不满地摆摆手表示拒绝:“因为罪?可笑,是因为重力。”

传教士站直身:“先生,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不像您以为的那么简单,请保持敬畏。”

顾贤充满敌意地盯着传教士:“敬畏个毛线。现在可是 21 世纪,不是中世纪,一切都能用科学解释。”

传教士望了眼窗外:“您刚刚说到重力。请问科学认为有什么材料可以阻隔重力吗?”

顾贤想起初中物理课本中有一道习题便是这个问题,他还记得答案是:“没有”。

传教士笑了笑:“我认识一个人,他原本不信仰上帝,但仁慈的上帝不仅没有抛弃他,反而派天使向他施展神迹。我亲耳听他讲述过,在一个黑夜,天使降临了,为了显示上帝的荣光,天使暂时消除了他的罪,他便像羽毛一样在空中飘浮。从那以后,他成了最虔诚的信徒。请问这该如何用科学解释?”

孙晴听后发出一声惊叹,但商人不屑一顾:“说不定是你瞎编的。有证据吗?有录音录像吗?”

传教士摇了摇头。

顾贤接着说:“那你现在倒是飘一个看看?”

传教士用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我现在无法做到,我的罪还没有洗清,而神迹总是罕见的。只有极少数极其幸运的人才能遇到,遇到神迹的人无一不成为最最虔诚的信徒。”

顾贤得意地挥舞着胳膊:“啰嗦了半天啥也证明不了。”

传教士平静地说:“可您也同样没能证明我是错的。”

顾贤想了想,说:“嘿,天堂,天堂在哪?我经常坐飞机,满世界飞来飞去,怎么没看到天堂?”

传教士解释:“天堂不在天上,而在灵界,您坐飞机当然看不到。用您喜欢的科学的术语来解释,天堂在另一个次元。”

女人又惊呼:“哇,现在的传教士竟然知道次元。”

传教士接着说:“飞机只是克服重力,永远也飞不到天堂。只有当一个人彻底消除自身的罪后,才能飞到天上,继而进入另一个次元。”

顾贤立马反驳:“以前人类不会飞,没有热气球,也没有飞机,你们便说天堂在天上。现在人类能飞上天了,你们又说天堂在另一个次元。等将来人类能穿越次元了,看你们的天堂还要躲到哪里去。”

传教士不慌不忙:“天堂的位置是世人根据《圣经》推测的。以前世人对上帝创造的世界认识有限,想当然地认为天堂在天上,今天世人对世界有了更多地认识,便合理地推测天堂在另一个次元。”

顾贤穷追不舍:“为何《圣经》一开始不写清楚?害的你们这些信徒的说法改来改去。很显然,是因为天堂根本就不存在。”

传教士稍稍沉吟,然后又说:“您不能因为我们的说法有过更正就断定天堂不存在。据我所知,科学也常常这样。比如当科学家们发现天王星的轨道不符合牛顿的理论时是怎么做的?他们不认为牛顿错了,而是假设存在另一颗尚未发现的行星影响了天王星的轨道。这不也是一种更正吗?”

顾贤想起似乎初中数学课本上讲过这个故事:“这不一样。后来确实在望远镜中看到了那颗假设的行星,这恰恰证明了牛顿是正确的。”

传教士说:“若将来在另一个次元真的找到了天堂,也会恰恰证明《圣经》是正确的。只是今天我们还没有造出能看到位于另一个次元中天堂的‘望远镜’。”

顾贤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这不一样!”

传教士笑着问:“怎么不一样?”

“呃……”,顾贤不知该怎么反驳。做为一个商人,他并不擅长这种辩论,无法在一瞬间明悉两者抽象而微妙的区别。

传教士又说:“一开始他们说太阳是宇宙的中心,可后来又说太阳只是颗普通的星星;一开始他们说原子是构成物质的最小微粒,可后来又说原子也由更小的微粒构成;一开始他们说光借助以太传播,可后来又说以太并不存在;一开始他们说太阳系有九大行星,可后来又说只有八个;一开始他们说宇称守恒,可后来又说不守恒……”

面对这样的诡辩,顾贤憋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这些讨论超出了这个由于自身利益而选择笃信科学,其实对科学没有太多了解的商人的知识范畴。好在女人及时开口:“哎呀,菜都要凉了。亲爱的,别聊这些有的没的,咱们快吃饭吧。”

传教士听后识趣地停止了发言,用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轻声说:“愿上帝保佑”,便离开了。

顾贤伸长胳膊抓起孙晴面前的折页,咬牙切齿地揉成一团,狠狠地掷进垃圾桶,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对情人在尴尬无言中吃完了晚饭。男人喝得醉熏熏的,在女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回了房间,勉强脱去外衣,倒头就睡。

夜里,顾贤感觉什么东西硌着背,有些疼。持续的疼痛促使他在沉沉的睡眠中下意识地微微侧转身体,抬起后背,伸手去摸。手掌的触觉让他瞬间惊醒,如同被迎面泼了一盆凉水——摸到的不是柔软的床,而是粗造的沙土地面。他猛地坐了起来,睁开眼,一片漆黑,把手掌放在眼前也完全看不见。环顾四周,不见一丝光。伸手去摸口袋,想拿出手机,但发现身上只穿着薄薄的线衣,根本没有口袋。闭上眼睛,又睁开,没有变化。闭上眼睛,用手使劲揉了揉,再睁开,还是一片黑暗。从小在城里长大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黑暗。城市是没有黑夜的,无数路灯和霓虹灯照亮了城市夜晚的天空。正当这个男人怀疑自己失明时,他看到了光,那光来自头顶。几个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偶尔闪烁一下。那些是——星星?

一阵风吹过,耳边响起了呼呼的声音。风忽然停了,又忽然从另一个方向吹来更强的风,风声就像一群野狼的哀嚎。风就这样时起时落,时强时弱,杂乱无章地吹着。他觉得冷,也觉得有点害怕。怎么回事?这是哪?头很晕,顾贤用左手虎口捏着额头,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自己应该睡在宾馆的床上才对,好像是小晴扶自己回的房间。吃晚饭时喝了酒,喝醉了。都怪那个传教士,让自己在小晴面前丢了脸,这才多喝了几杯。也没喝多少,怎么就醉了。对了,小晴,小晴在哪?小晴应该就睡在旁边才对。“小晴,小晴”,顾贤叫了两声,没有回应。他朝左边摸了摸,摸到一手沙土,又朝右边摸了摸,还是一手沙土。

男人摸索着站了起来,四下张望,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这种感觉很不好。“孙晴,你在吗?”他大声喊,仍旧没有回应,连回声也没有。顾贤觉得孙晴可能不在这,也可能还睡着,或者说还昏迷着。“喂——有人吗?”顾贤竭尽全力地喊,声音消失在黑暗中。

男人抬头望着星星,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绑架了。能看到星星,再加上沙土地面,说明自己被关在一个露天的院子里。这个院子远离城市,再加上没有月亮,所以非常黑。院子应该不大,院墙想必很高,否则自己一定会被绑起来。

顾贤抬起两只胳膊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索,同时用鞋底擦着地面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动,他猜走出不远就能碰到墙壁。他就这样慢慢移动,地面出奇的平整,没有任何起伏,双手也没有摸到任何东西。这么平,就像——学校的操场?他继续走着,一小步一小步地走着,走了一会,期待中的墙壁没有出现。

男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于是估计了下,觉得自己每一小步大概是三十厘米,便开始数数,每走一步数一下:一,二,三,四,五,……,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三十米了,还没有走到边?男人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抑制人类在黑暗中本能的恐惧,继续摸索。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四百九十六,四百九十七,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五百。已经一百五十米了,顾贤有不好的预感。走过的这一百五十米显示这里很平整,于是他不再用脚底擦着地面,而是大着胆抬起脚走,这样速度更快些。

五百零一,五百零二,五百零三,……,九百九十六,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三百米了!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依旧是平整的沙土地面,依旧摸不到任何东西,抬头看看,依旧是那几颗星星。

顾贤不再走了,黑暗中提心吊胆地摸索让他快速疲惫,一种对黑暗的莫名恐惧也让他不愿再走。何况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自己真是被关在院子里,这院子一定很大,就算碰到了墙壁,自己又能怎样呢?除非院墙很矮,但这怎么可能,自己可是被绑架来的。可这真的是绑架吗?这绑架也太奇怪了一些。风还在刮,男人坐了下来,用双臂搂抱着屈起的双膝,这样能暖和些。

不是绑架还能是什么?梦游?不对,自己肯定是被绑架来的。以前从未发现自己有梦游的毛病,况且梦游能走出多远,宾馆周围没这么黑,也应该没有这么平整的地面。只是绑匪的行为很奇怪。绑架应该是为了求财,可现在这样算什么?不怕自己跑了吗?不为求财还能是什么?整蛊节目?不可能,以自己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有人敢开这种玩笑?只怕是想当下一个王胖子。想起王胖子,顾贤在一瞬间被强烈的恐惧笼罩——该不会是冤魂找自己复仇吧?不会不会,要冷静,要相信科学,虽然事情很奇怪,但并没有发生超自然的事。自己出现在这里,只是绑架而已。这次偷偷和小晴出来玩,没带保镖,真是失策。周围很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黑暗。可这有什么奇怪的,人类在学会使用火之前,每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都这么黑。院子挺大,但院子大些有什么稀奇。何况自己真的在走直线吗?听说人蒙着眼睛就会走圆圈。迷信的人也许会觉得这是鬼打墙,但自己不迷信。鬼打墙,鬼?不,不,没有鬼。对,没有发生任何灵异事件,和鬼无关,和冤魂无关。怎么又想到了冤魂?不要去想冤魂,不要去想。可越是努力地不去想,越是会去想。男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顾贤忽然觉得王胖子就站在自己身后,头发缠着水草,皮肤满是尸斑,衣服湿漉漉的,正瞪着两个肿得像金鱼一样的眼珠恶狠狠地盯着自己。顾贤猛地转头,想确认身后什么也没有,但只看到一片黑暗,这样的黑暗正适合潜伏可怕的鬼怪。转回头,眼前也是一片黑暗。也许眼前的这片黑暗也藏着什么?是什么呢?从小到大听过的各种鬼故事、看过的各种恐怖电影中的妖魔鬼怪的可怖幻影一一从顾贤脑海飘过,久远的,来自童年的恐怖被唤醒。风声正像是鬼怪凄惨的嚎叫。顾贤害怕极了,觉得自己被抛弃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毫无征兆,强光忽然出现,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眼睛感到一阵刺痛,男人条件反射式地紧紧闭上双眼。紧接着,迎面袭来一阵强大的风,伴随着扑棱、扑棱的声音。风停了,顾贤慢慢睁开眼,看到无尽的黑暗中有一团刺眼的白光,就在自己面前不远处。随着眼睛渐渐适应光线,顾贤看清了那团白光——那是一个人,一个长着翅膀的人,那是一位天使!

天使全身上下都发出白色的光,只能看清轮廓。男人看到天使穿着长袍,个子很高,似乎有一头长发,但看不清脸。背部长着一对宽大的翅膀,翅膀的边缘轮廓显示它被羽毛覆盖。

天使的嘴似乎动了,一个庄严成熟的男声传来:“你要崇拜创造天、地、海和水泉的主。”天使在说话,说的是汉语。顾贤呆呆地坐在原地,全无反应,如同灵魂因过于震惊而离开了躯体。“你要敬畏上帝,颂扬他,因为你生来就有罪。只有消弭罪,才可上天堂。”说着,天使抬起了一只胳膊,顾贤立即飘了起来,悬浮在空中。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失去了重量,天使发出的光也让他看到自己真的飘浮在空中。“否则,将堕入——”天使忽然放下了那只胳膊,顾贤立即又重重地落到了地上,“——地狱。”

说完,天使转身扇动翅膀,一股股强风袭来,吹起的灰尘让男人不得不眯着眼睛。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天使飞了起来,速度很快,几秒后就只有鸟儿那么大了,又过了几秒,只剩下一个光点,又过了一会,那个光点也消失了,男人又被无尽的黑暗淹没。

顾贤坐在地上,双目出神地望着天使消失的方向,一动也不动。刚刚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了以往的认知,几十年来确信无疑,并不断强化,以至固化的世界观被狠狠地击碎。大脑试图理解,却如超负荷运作的计算机一般宕机,在艰难的重启。男人在这时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捉摸不定的风,头顶的星星都和他无关。大脑在重启时清空了陈旧的世界观,快速地写入全新的世界观。在这个世界观中,有上帝,有天使,有天堂,也有地狱和罪。

再次醒来时顾贤看到了天花板,感到自己躺在软软的、舒服的床上。一转头便看到了一头秀发。原来只是一场梦?可这梦也太奇怪、太清晰、太真实了。顾贤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不可能忘记发着光、长着翅膀的天使,不可能忘记直击灵魂深处的震撼,不可能忘记罪消除时飘浮在空中的感觉。

顾贤想要坐起来,忽然觉得屁股很痛。他想起在梦中天使吐出“堕入地狱”这四个可怕的字时他从空中摔下,摔到了屁股。但那是过于震惊,以至于没有感到疼痛。他掀开被子,看到身上穿的线衣满是灰尘。原来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了的事情,自己真的遇到了天使,经历了神迹。他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在激荡,这是上帝才有的伟大力量!他想要赞美上帝。想起那个传教士的动作,于是便也用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轻轻说:“啊,上帝。”

一个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呀,怎么搞的,这么脏。快去换衣服!”孙晴醒了,看到了顾贤脏兮兮的线衣。商人激动地向伴侣讲述了自己昨晚的奇遇。但孙晴听后却不屑一顾:“大老板,你昨晚喝多了。还梦游了吧?不知在哪摔了一跤,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上帝。”

“不是上帝,是天使。”男人纠正。

在孙晴的催促下,顾贤脱下沾满尘土的线衣,仔细叠好装进塑料袋中,然后把塑料袋放在行李箱中用于放置重要文件的夹层。

女孩见男人这么一本正经,扑哧笑出了声。顾贤仍旧坚持自己昨夜见到了天使:“小晴,你昨晚有没有发现我不在?”

“昨晚人家也陪你喝了些酒,头好晕呢。”顿了顿孙晴又说,“梦游好吓人呀!亲爱的,回去后你到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

“绝对不是梦游!”顾贤坚持这么认为,“对了,我以前有梦游的习惯吗?”

“没有吧?哼,我怎么知道,问你老婆去!”

顾贤想了想,说:“我记得楼道好像有监控。”于是他打电话给前台,但被告知整个宾馆的监控系统坏了很久了。又问昨晚有没有停电,得到的答复是没有。挂了电话,男人忽然又想起什么,便问:“小晴,昨晚天气怎么样?”

“不知道。自己查去。”

顾贤拿出手机,用短信查询到昨晚是晴天,在这个落后的旅游小镇应该能看到满天的繁星,便问:“昨晚你有看到星星吗?”

“哎呀,有完没完?真该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不要再做梦了!”

看着女孩美丽的气鼓鼓的样子,顾贤心想若在以前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哄她开心,但现在,他觉得这是不对的,自己已婚,就不该和其他女人纠缠不清,这是在加深自己的罪。他又想到孙晴就睡在自己身旁,但神迹只降临到了自己身上,而没有一并降临到孙晴身上,或许这正是上帝的旨意。于是顾贤做出决定:“小晴,你先回去吧。我在这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哼!走就走。”孙晴离开了。从此,他们形同陌路。

顾贤从宾馆前台打听到那个传教士名叫张宏恩,是本地唯一一座教堂的主教。教堂离宾馆很近,出门右拐,走过废弃的游乐场就到了。

男人站在教堂前,看到一栋四层建筑,楼顶上有三座高耸的红色尖塔。中间的尖塔比两边的更高些,塔顶上又耸立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十字架。楼的外墙上写着“爱国爱教,荣神益人”四个金色大字。

顾贤见到了张宏恩,为自己以前的无知、傲慢和失礼道歉,并激动万分地向主教讲述了昨晚的奇遇。主教听的很认真,仅凭简单的描述就准确说出了顾贤遇到的是权天使尼斯洛克,并拿出一本简体中文版的《圣经》,翻到其中描述尼斯洛克的部分给顾贤看,顾贤阅读后坚信《圣经》上描述的正是自己昨晚见到的。

这是顾贤第一次见到《圣经》,它像一本厚厚的大词典,黑色的皮质封面上除了“圣经”两个烫金大字外便什么也没有,显得神圣肃穆。翻开第一页,便是正文,既没有版权页,也没有目录页,直到最后一页。主教解释这是教会内部自行翻译、刊印、发行的《圣经》,和世俗出版社出版的《圣经》内容有所差别,这本的翻译更接近上帝的本意。张宏恩把这本《圣经》送给了顾贤。在余生中,顾贤都随身携带这本书。

顾贤问主教,昨晚他是在哪。主教回答:“上帝只想向你一人展示神迹,传播福音,不想涉及旁人。便施展神力,把你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至于是哪,就不得而知了。”这一回答和顾贤原本的猜测不谋而合。

接下来的几天,顾贤住在教堂,和主教形影不离。两人交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张宏恩是个博学多识的人,不仅对宗教的方方面面了如指掌,对物理学、生物学等现代科学也所知甚多,甚至远远超出了原本相信科学的顾贤。

顾贤请教主教,该如何做才能消弭罪,升入天堂。主教说:“要从两个方面入手。第一,不再制造罪。第二,洗涤已有的罪。”顾贤回想起自己以往的所作所为,感到自己的罪很深重,便请教主教,该如何做才能洗涤已有的罪。主教说:“要赞美上帝,崇拜上帝,用实际行动表现对上帝的信仰。如果你是一位画家,可以画圣像画来表达对上帝的赞美;如果你是一位作曲家,可以作圣乐来表达对上帝的崇拜;如果你是一位建筑师,可以建教堂来表达对上帝的信仰。罪越深重,就需要付出越多的实际行动。只要你真心诚意地付出实际行动,上帝会看到的,你的罪自然也会消除。”

顾贤认真思考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来表达对上帝的信仰。自己会什么呢?除了做生意,什么也不会。上帝需要有人帮他做生意吗?显然是不需要的。但自己有钱,很有钱,可以出钱请人来画圣像,作圣乐,建教堂。主教支持顾贤的这一想法,并及时指出一个重要的前提条件——花钱请来的人也必须真心诚意地信仰上帝。顾贤以前从未和基督教世界有过任何联系,在 21 世纪,想找到真心诚意信仰上帝的人并不那么容易。好在主教又及时地帮助了顾贤:“你可以捐钱给教会。由教会来负责之后的一切事宜。”于是顾贤当即捐赠了一百万元给宏恩基金会。

顾贤又请教主教,该如何看待现代科学。主教说:“科学家是一群可敬的人。他们探索上帝创造的世界的运行规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科学家们都是虔诚的信徒。事实上,很多拿诺贝尔奖的顶级科学家也确实是虔诚的基督徒。我国工程技术强,但基础科学研究却不行,从没拿过诺贝尔奖,可能正是因为我国的科学家不信仰上帝。试想一个不信仰上帝的人怎么可能探索出上帝创造的世界的运行规律。”

顾贤又问了最后一个让他困惑的问题:“《圣经》说人类是上帝创造的,但科学家却说人类是猴子进化的,谁对谁错?”主教笑着说:“当然是《圣经》正确,不过科学家们的说法也挺接近真实情况了。上帝先创造了青草、菜蔬、树木,然后创造了雀鸟、鱼、牲畜、昆虫和野兽。接着上帝想要创造一种生物来管理它们,

便找了当时智力最高的生物——猴子,准确地说是南方古猿,在此基础上进行修改,成了我们人类。上帝考虑到灵界需要和管理其他生物的这种生物——也就是我们人类交流,便赋予了人类上帝自己的外形,并给人类的身体注入灵魂。这也就是为何虽然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人类和其他动物差别不大,如和黑猩猩有99% 的基因都是相同的,但却只有人类有智慧,有道德,发展出了灿烂的文明。” 顾贤想了想还真是这样。主教接着说:“而且《圣经》从未详细描述过上帝是如何创造生物的。上帝创造新物种的方法为何不能是修改生物的基因?人们一直都按自己对世界的认识来理解《圣经》,现代与古代相比,人类对世界有了更多的认识,自然应当对《圣经》有新的理解。可笑的是有些基督徒到了 21 世纪还按中世纪的那一套来理解,以后如果遇到了这种人,不必和他们多言。”

顾贤听后觉得恍然大悟,原来现代科学和上帝并不矛盾。上帝一直都在,可笑自己以前那么无知,那么傲慢。至此,新世界观宏伟大厦的最后一块砖被砌上。整个大厦一旦完成,便浑然一体,牢不可破。

住在教堂的几天里,顾贤完全被主教的博学多识和能言善辩所折服。主教对顾贤悉心指导,有问必答。无论怎么的问题,总能给出让顾贤满意的答案。这些答案无不完美融合现代科学和《圣经》,常常让他有醍醐灌顶之感。顾贤十分崇敬主教,把他视作导师,视作知己。他也为初次见面时以为主教是个龌龊的人而暗自感到惭愧。

顾贤从未觉得人生如此有意义,这让他感到很幸福。他就这样带着平静和喜悦离开了教堂,回到了城市。之后的几年里,顾贤常常给宏恩基金会捐款,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也经常来小镇的教堂,因为这里有唯一懂他的人。除了主教外再也没有人理解他。他向周围的人讲述自己的奇遇,但大家只是碍于身份才装出一副惊讶和敬畏的样子,顾贤有好几次无意间听到员工说“快跳槽吧,老板疯了”。妻子对他的突然转变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并因频繁捐款而引发了深深的矛盾,不久就离婚了——他们的婚姻原本就因为没有孩子和出轨名存实亡。这虽然分去了不少财产,但他并不太介意,因为他相信剩下的足够赎罪了。至于那些情人,顾贤决心不再制造罪,早与她们断了往来,这也花去了一些钱,但与离婚损失的相比,不值一提。顾贤还给王胖子的家人一大笔钱,希望以此获得宽恕。

他也去过其他几座教堂,见过几位牧师,但这些人无一不是因循守旧,还相信着中世纪人对《圣经》的陈旧理解。向他们讲述新世纪的理解,却被说是成异端邪教,被赶了出来。这些人实在是无可救药。渐渐地,顾贤只找张宏恩主教了。

由于经常不在,又不能作恶,公司的经营日渐惨淡 。他索性卖了公司,把所有钱都捐给了基金会。只身来到小镇的教堂,接收了洗礼,成了一名一无所有的牧师。虽然主教极力反对他的这一行为,并再三保证只要每年都向基金会捐款,并且保证每一年的捐款都比前一年多,是一定可以洗清罪的。然而他早已无心经商。

牧师的生活简单而枯燥,与以前穷奢极侈,花天酒地的生活截然相反。然而顾贤觉得自己以前虽然很有钱,还有不少情人,但活的却很空虚。现在这样的生活中让他感受到了平实中的喜悦,真正的幸福。他很喜欢,很感激神迹,也很感激主教。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主教经常不在教堂,其实是很少在教堂。问起去向,主教说这是他个人的修行,不能告诉别人,顾贤只好作罢。而问起捐款,主教说自己只留下了很少的一部分用于维持教堂的运作,大部分都捐给了梵蒂冈教廷。虽然那里的基督徒仍旧笃信中世纪的观点,但信仰却是虔诚的。梵蒂冈一定会妥善使用这些善款,上帝一定会感到顾贤的诚意。顾贤对主教有着绝对的信任,自然没有去做任何查证。

小小的教堂经常只有顾贤一个人。他觉得这样也挺好,因为这样他便可以全身心地研读《圣经》,敬仰上帝,不会有人来打扰。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曾经的商人将在小小的教堂渡过孤独而幸福的一生,最终进入梦寐以求的天堂。

但意外发生了。有一次,顾贤在小镇最豪华的十层饭店的顶楼为一对新人主持完婚礼——小镇上讲究的年轻人有时会想要请一位真正的牧师为他们主持婚礼——离开时,载满人的电梯忽然下坠,一位年轻姑娘发出了一声尖叫,所有人都感到身体轻飘飘的。接着所有人又都感到身体一沉,电梯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以正常速度停在了一楼,一桥箱人有惊无险地逃了出来。

“妈呀,吓死我了”那姑娘说。

“胆小鬼。”和姑娘并肩走的男生说:“现代电梯都有限速器和安全钳,非常安全。好遗憾啊,只有一瞬间,我倒是想多体验几秒。”

“你不怕死,我还怕死呢。”

“你不懂,这蕴含着宇宙间最深刻的道理。”

“故弄玄虚。这能有什么道理?”

“等效原理。引力和加速度其实是一回事。伟大的爱因……”

“你烦不烦啊,都毕业了不要再和我讲物理了。想体验,去玩跳楼机啊。”

“游乐场的跳楼机又不是真的自由落体。等我有钱了,就开了一个游乐场,建一栋高楼,让游客体验真正的自由落体,真正的失重……”

顾贤走在这对小情侣身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回味着刚刚一瞬间的感觉,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黑夜。男人一路恍惚。走回教堂时路过了那家宾馆,没来由地想起了孙晴。多少年了,从未联系过,甚至极少想起过——他早就把自己的心献给了上帝。她过得好吗?是否还和当年一样美丽动人?教堂孤独的生活近乎苦修,自己早已老态龙钟。又路过了那个游乐场,可能是由于男孩的话,他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他看到了早就锈迹斑斑的摩天轮,看到了摩天轮旁矗立着的陈旧办公楼,外墙涂料有一大半都剥落了,剩下的也满是裂缝。办公楼?没什么奇怪的。它几乎是在小小游乐场的正中心,游乐场的中心是一栋办公楼,而不是最好玩的游乐设施,有什么奇怪的。顾贤不由放慢脚步,打量这栋楼。它共有六层,一到三楼的每个窗户外都结结实实地焊着防盗钢筋。整栋楼的每个窗户后面都是拉起来的蓝色窗帘,看不到里面。在夕阳的照耀下,看到似乎每片玻璃都完好无损。在废弃多年的游乐场里,这没什么奇怪的。他加快脚步,逃跑似地离开了。

回到空荡荡的教堂,顾贤拿出主教送给他的那本、也是他唯一的一本《圣经》,开始咏读。当一个人咏读时便没有办法同时进行其他思考。终于,天黑了。他认真地做了睡前祷告,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希望能马上入睡。

他睡着了,又似乎没有睡着。思绪如一大群不受控制的鱼在脑海中游来游去。他想伸出手,阻止鱼儿,但鱼儿轻而易举地绕开了他。鱼儿们游向了一个猜测,一个可怕的猜测,一个会让他坠入地狱的猜测。这猜测在听到男孩的话后突然冒出,就像受到了魔鬼的蛊惑,而看到那栋办公楼后,猜测从飘渺变得清晰,从盲目变得具体。信仰将它压在脑海深处,但寂静无眠的夜中鱼儿潜入深海,撞上了它。

顾贤使劲摇头,想把可怕的猜测从脑海中摇出,但猜测像厉鬼一样紧紧缠着他。他开始背诵经文,这似乎起了作用。但猜测只是暂时退在一旁,仍虎视眈眈,一旦停止背诵,便立刻重新扑了上来。反反复复地尝试之后,他痛苦地发现自己仍未摆脱。在黑暗中,他感到自己原本无比坚定的信仰正被这可怕的猜测一点一点的侵蚀。顾贤觉得自己在制作罪,这会让他以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于是他决定不再逃避,决定勇敢地面对。

很多年前的那个问题清晰地浮现在顾贤的脑海中:科学认为有什么材料可以阻隔重力吗?答案确实是否定的,但科学可以制造失重,今天自己体验到了。可是,那个奇迹的夜晚里自己不在电梯中,甚至不在任何建筑中,而是在户外,星星、风、沙土都是证明。何况自己走了那么久都摸不到边,怎么可能有如此巨大的电梯?如此巨大的电梯又该安置在怎样宏伟的建筑中?不知要比那栋办公楼大多少倍。如果地球上存在这样的建筑,一定举世闻名,但自己从未听说过。更何况,天使真真切切地降临在了自己面前,大概只有六七米远,离得是那么近。怎么可能有人发着光、长着翅膀、飞得比飞机还快?这些显然都无法用科学来解释,只有上帝才可以解释这一切。

“仁慈的主啊,请您宽恕我的罪过。您的仆人不该对您有丝毫怀疑。”顾贤陷入到了忏悔之中。可猜测并没有被彻底击碎,一个来自内心深处的细小声音折磨着他:真的没有其他可能吗?真的没有吗?真的没有吗?顾贤又感到自己的信仰被侵蚀,这让他痛苦万分。

洁白的月光照亮了挂在墙上的一套陈旧、沾满灰尘的线衣。顾贤站了起来,久久凝视着这神迹的物证。夜深了,小镇睡得死死地。他终于做出决定,为了信仰,为了上帝。

在月光的照耀下男人费力地翻过游乐场的铁栅栏围墙,穿过大树、杂草和落叶,来到那栋楼前。整栋楼黑洞洞的,没有一个窗户亮着光,实际上,整个游乐场也是黑洞洞的。顾贤找到了大门,门紧紧锁着。手电筒照亮了锁孔,顾贤看到锁很旧,但没有锈,有几个划痕感觉挺新的,不像是废弃多年的样子。他使劲踹了几下,门很结实,没有踹开。看来只好沿着防盗钢筋爬到四楼。顾贤仰头望着四楼高高的窗户,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爬上去。

于是男人绕着楼转圈,希望能找到另一个不这么结实的门。但很可惜,整栋楼只有那一个门。于是男人又绕着楼转圈,这次将注意力放在周围更广阔的空间。在转过一个弯后,一棵树出现在了顾贤面前。它离这栋楼还有些距离,但一根树枝伸到了四楼的一个窗户旁,几乎已经挨到了玻璃——四楼没有防盗钢筋。顾贤走到了树枝的正下方,抬头望去,觉得那根树枝足够粗。于是走近树干,发现上面有很多鼓起的小包,这为攀爬提供了便利。男人爬了起来,胳膊迅速变酸,但心中强大的信念支持着他。终于在力气耗尽前骑在了那根树枝上。他双手扶着树枝,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衣服。休息了一会,又扭动着屁股一点一点地沿着颤抖的树枝靠近窗户。那是一个推拉窗,他试着推了推,是锁起来的,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是月牙锁,看上去似乎不是很结实。他鼓足了劲,猛地用力推,每推一下,树枝都剧烈地颤抖一下,有许多树叶落了下去。锁钩渐渐变形、松动,窗扇开始摇晃,终于在某次猛推后被彻底破坏,窗户开了。

顾贤小心翼翼地翻了进去,用手电筒照明,开始探索。这个房间很小,小的不成样子,是个窄窄的长方形,一个长边安着窗户,另一个长边安着门,而宽只有不到两米。房间里除了窗帘和厚厚的灰尘外什么都没有。男人拉开门,合页锈的很厉害,发出了难听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顾贤立马关闭手电筒,紧张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光,似乎表明这栋楼现在应该没有别人。于是他打开手电筒壮着胆走了出去,门外是一个窄窄的走廊,两边的尽头似乎都是楼梯,于是他随便选了一边走了过去。走廊和楼梯也满是灰尘,似乎从未有人来过。这里是四楼,离楼顶更近些。于是顾贤向上走去。看了看五楼的走廊,似乎和四楼没有什么区别。到了六楼,没有走廊,是一个自动闭合门。顾贤从门缝没有看到光,便试着伸手推门,门开了。

他照着手电筒边走边打量,看到不远处黑暗中有幽幽的红光,走近看到发光的是镶在墙上的液晶数码显示屏,上面正显示着 1,显示屏下方有一个圆形的金属按钮,上面画着一个向下的三角形。没错,是部电梯,再普通不过的电梯。从门的大小就可以看出它不可能让人在里面蒙着眼睛摸不到边。不过,它有电,看起来像是可以正常工作,可以工作的电梯出现在废弃多年的建筑里,这很奇怪。顾贤没敢按电梯按钮,以免造成不可预料的惊动。他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排已经褪色的彩色塑料长椅,接着走,又看到一排褪色的彩色塑料长椅。然后,他看到两扇宽度是刚刚那部电梯门两倍多的黑色门扇,门眉上写着“失重体验室”五个大字。

顾贤感到喘不上气来,心在胸膛中咚咚咚地飞快跳动。他呆呆地站在门前,感到信仰正在崩塌。不,还有星星、风、沙土和天使,顾贤发疯一样地用手推,用脚踹,用肩砸,两扇大门文斯不动。男人侧靠着门,两腿无力,滑坐在地上。忽然,他看到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圆形金属按钮,爬起来试着按了一下,厚重的黑色大门悄无声息地缓缓向两边滑去。门开了,顾贤走了进去,为自己的信仰做最后的审判。

用手电筒照了一圈,看到失重体验室大约六米见方,四周的墙壁上似乎贴着一层很特殊的材料,黑黑的,表面有很多孔洞,摸上去是软的,就像海绵。每面墙或上或下分布着一些小圆洞。门对着的那面墙上镶着一块从地板直达天花板的超大屏幕,屏幕的两侧有两排竖着的小圆洞。顾贤用手摸了摸屏幕,感受到表面细小的突起——这是裸眼 3D 屏幕特有的手感。抬头看看,天花板大约有三米多高,似乎也是屏幕。又看看地面,发现中心是一个大大的圆,圆的边几乎擦到了墙。圆周是两圈金属,看上去像是可以旋转。顾贤走向圆心,蹲下摸了摸,正是此生绝不可能忘记的那个黑夜的沙土地面。虽然不认得这个圆是什么,但他猜了出来,这是一台万向跑步机。

“假的!都他妈是假的。骗子,骗子!”时隔多年,男人又坐在了这片沙土地面上。这次,他失声痛哭起来。

夜里,县消防队接到报警,说有一栋废弃多年的旧楼房冒着很浓的黑烟,可能失火了,并引发了小范围停电。消防队赶来后发现失火的建筑几乎空荡荡的,没有多少可燃物,主要是顶层烧着熊熊大火。也有黑烟从大楼中间的超大号竖井中飘上来,紧急排查发现这栋楼地下竟然还有四层,负四楼躺着摔变形的桥箱。据估计,这个桥箱失火前应该停在顶楼,大火破坏了揽绳和制动系统,这才让它掉了下去。在桥箱里居然发现了一具焦黑的尸体,尸体旁是一大片细碎的灰烬,从偶尔未充分燃烧的部分可以判断出这些灰烬是纸张燃烧后留下的。

刑侦专家也来到了现场,初步勘察排除他杀可能,认为死者很可能是闯入的行窃者,但不知为何最后在控制室里找到了为柴油发电机准备的一桶柴油,泼洒后自焚而死。进一步的刑侦学分析和拉网式的失踪人口排查竟然显示这具尸体是旁边小教堂中默默无闻、安分守己的牧师。由于游乐场的主人,同时也是左边教堂和右边宾馆的主人以及死者主要社会关系人的张宏恩案发时正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南太平洋度假,便排除了嫌疑。失火的大楼虽然构造奇怪,但做为游乐场建筑当年在建造前是通过了审批的。最后此案便以自杀结案,只是一位牧师为何会在废弃的游乐场自焚,便成了小镇上的茶余饭后大家津津乐道的悬疑。

这件案子之后,主教卖掉了自己在小镇上的所有资产,再也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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